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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4,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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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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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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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云压城,狂风骤起。   暗紫色的天空电闪雷鸣,惊起渡鸦一片。   尸体堆成的山坡上站着一人。他手持巨型镰刀,身披破烂白大褂,长着那张如同赫特温的脸。不过,他双眼发着妖艳的紫,似将吞没一切。   赫特温踏过尸体,手上空无一物。他像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乃拉萨路,白衣死神,万病之主宰。”他说着。他挥舞镰刀,众多蝙蝠从他身后飞出,引得赫特温向后退了几步。   “我赞赏尔等之功绩。伟大之作已完成了近三分之一。须臾间我便能完全重生。”他的眼睛里闪着不祥的光芒。   “难道你就是……你就是我眼里的那块碎片吗?”赫特温质问他。   “正是。尔可操纵抑郁症、焦虑症等离序,皆源于我之能力。”拉萨路将手一挥,脚下尸体便化作了王座,随即优雅地躺在其上。   “所以这一切背后的主谋是你。”赫特温眼神坚定,他握紧双拳,可他实在没有力量与之抗衡。   “并非,或者说不单是我。”拉萨路说着,“浮士德一心研究离序与人类共存,我不过利用其心态而已。”   “我会解决这一切。我会解决那个浮士德的留下的烂摊子,再将你送回去。”赫特温喊道。   “再好不过。”拉萨路笑着,“不过尔等作为精神科医师,可曾真的拯救过患者?尔等的患者转瞬即逝,便被离序吞没,从未真正治好过患者。”   这一句戳中的赫特温不愿面对的事实。他虽然明白如今患者变为离序是必然的事情,可那种“没能拯救任何人”的无力感一直萦绕在心头。   “不过我应当感谢尔等。尔予我这具皮囊,唤醒我,滋养我。”他玩弄着与赫特温同样的镰刀,“闲话到此为止。想必我辈很快会再见面的。”   拉萨路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空中。只于赫特温留在原地。   赫特温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他熟悉的天花板。   原来只是梦境。      第二天,赫特温的早餐是冰咖啡与冰箱里的三明治。九正在厨房里做厚蛋烧,鸡蛋的香气萦绕在厨房,隐隐飘到客厅。突触碗里满是颜色鲜艳的麦片,而知里边看着书边吃九为她烤好的面包片。   “这怎么是脱脂牛奶?赫特温,下次记得买全脂的。”突触读着牛奶的标签,将牛奶倒入麦片碗,语气中充斥着不满。   “嗯,我会的……”赫特温看着手中的三明治发呆。   九将卷好的厚蛋烧切成两半,简单装盘便端了上来。九切下一块,放到了知里面前的盘子。   “你们说……我们会不会……其实没法治好任何人?”赫特温问道。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桌面之上,突然一阵静默。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们治过的那些病人都变成怪物了吗?”突触大嚼几口麦片,“那是迫不得已,导致他们情绪崩溃的因素那么多。”   “实际上,很多普通的临床精神科医生也会有这种困惑。”九停下餐叉,“他们依然需要面对长期无法好转的病人。因为精神疾病大多数是慢性病。就像内分泌科面对糖尿病,心血管内科面对高血压一般。”   “你们的意思是……这种无力感是正常的?而且不必自责?”   “完全正确。”突触双手比对勾。   知里看着手中的那本小说,她无比熟悉其中的剧情。可当她翻到封面的时候,却发现封面上的作者已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人了。   “他终究还是消失了。”知里感叹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强大的自净能力。”赫特温说道,“直接死于离序的人都会被这个世界抹去,而他们之前创造过的东西会如同河流分流一般分给这世上的其他人。”   “某种意义上,我当时一枪崩死赫特温医生,倒是救了他,免得他也被世界彻底杀死。”突触嚼着麦片,发出嘎吱的声音。   “……确实。”赫特温不得不承认突触所说的事实。   餐桌上再次回归了寂静。      消防车内,詹姆斯正全副武装地坐在后排面向车尾的座位上。安全带扯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车内是一阵死寂,他戴着耳机,只能听到同事沉重的呼吸声与无线电的电流声。   他的装备上满是尘灰,但他从不清理。这是他的勋章,是他作为资深消防员的荣誉。   待命期间总是如此漫长。詹姆斯感到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拉长,永远静止在了这一刻。这种感官剥夺正缓缓吞噬着他的内心。呼吸声代替了时钟,提示着时间依然在向前。   偶尔无线电里传来警察的的打斗声与受害人的尖叫声,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他们只能等待警察将施暴者制服,才可以进场。   今天他们接到的报案是处理家暴事件。   不知过了多久,詹姆斯终于在无线电里听到了那句话:“现场安全,可以进场。”   这辆笨重的铁笼终于开始运动,响着警笛开到了警车的旁边。   整条街道十分安静,而警车与消防车的鸣笛打破了这一切。房间内满是警察的呵斥与施暴者的呼喊,时而冒出儿童的哭闹声。   詹姆斯拎着装备与那位同事下了车,直奔现场走去。   现场一片狼藉。花瓶碎了一地,大块的碎片上沾着血迹。墙上被施暴者砸开了个洞,其他墙面也有不少被补过的痕迹。碎裂的盘子与破碎的玻璃杯落在餐桌旁。孩子在哭泣,妻子卧倒在地,脸上满是鲜血。没吃完的菜肴摆在桌上,已经冷掉了。空气中飘着酒精的气味。   “记住了,琳娜!我他妈还会回来的!”施暴者被警察按住,在警车上喊着。   消防员的任务是救援。詹姆斯打开医药箱,拿出纱布与绷带为琳娜止血。他的同事正在一旁照顾小孩,可他却努力移开看向孩子的目光。那孩子拿着沾着血的泰迪熊,这种东西总是令他不愿回忆。   他用纱布轻柔擦去琳娜脸上的鲜血,在患处紧紧按压,压迫止血。随后绷带用力缠绕在,覆盖在额头。   在绷带缠绕琳娜头部几圈后,詹姆斯问道:“要去医院做个检查吗?”   “不,不用了。”琳娜回答。   “你的伤势最好去医院处理,目前只是简单包扎。”詹姆斯反复确认伤口是否包扎完成。   “不用了。”她拒绝地很干脆,“这事传出去不好。”   身后,施暴者仍然在骂着一些难听的话。警车终于开走,他的声音也愈来愈远。   “走吧,该回去了。”詹姆斯的同事说道。   “是啊。”詹姆斯回应道。   回程的消防车上,二人默不作声。刚才的情景里,他们无能为力。他们只能祈祷着下个星期不会再次见到这个家庭。      早上八点,詹姆斯回到了家。   他面前的是一栋郊区的两层小楼,门口插着美国国旗。国旗中间是一条细细的红线,那是消防员的身份象征。车道里停着大型皮卡车,他时常开着这辆车与家人们出去郊游,或者去帮人修屋顶与水管。草坪修剪得极其整齐,这是他时常修剪草坪的成果。   今天是久违的出太阳的日子。日光剥开云雾,洒满街道,远处的海岸泛起金斑。和风吹拂在脸庞,温柔又带着咸味。白云堆叠成宛如奇观的景象。邻居在遛狗,与他打了个招呼。毛茸茸的小狗那么可爱,让他不自觉地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詹姆斯回到家,先拉上了客厅的窗帘。世界瞬间暗了下来,如同深刻凝重的夜晚。不顾迎上来的孩子,他先去浴室洗澡。他洗了很久,很久,只为了冲掉那并不存在的血腥味与烟熏味。这些味道仿佛腌入他的灵魂,始终不愿散去。   他坐在车库,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盯着货架,他撕开易拉扣,啤酒发出沉闷的空响,溢出一些金黄色气泡。   他对着工具箱,一个人喝着闷酒。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的妻子才进车库叫他去吃饭。   餐桌上放着一盘肉沫意大利面,淋满牧场沙拉酱的沙拉,还有一只从Costco买来的现成烤鸡。孩子已经撕下了烤鸡的腿部,塞进嘴里。热腾腾的鸡肉流着汁水,溢满口腔。   詹姆斯盯着那盘西红柿鲜红的意大利面,迟迟不肯动餐具。   “怎么了?”妻子问道,“再不吃菜就凉了。”   詹姆斯不言。当他终于拿起叉子试图卷起面条,厨房里传来“叮”的一声。   他立刻从椅子上跳起,环顾四周。集合的铃声响了,可他找不到自己的装备,他心急如焚。   过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消防署,而是自己家。   “啊,那是烤箱的声音。烤鸡胸肉好了。”妻子起身,去厨房拿出那盘烤鸡胸肉。   在尴尬的气氛中,詹姆斯默默坐回原来的位置。   过了一会,妻子先打破了沉默:“说实话,亲爱的,我觉得你有必要去医院看看了。”   “去医院?看什么?我这不是好的很吗?”詹姆斯疑惑。   “你最近的行为有些吓到孩子了。”她看向刚刚有点受惊的孩子,“还有,你已经很久不和我一起睡觉了。”   “那……那是职业病!消防员都这样。”他回答,“晚上不和你睡觉,那是怕我睡不好影响你……”   “哪怕是因为睡不好,也要去医院看看,好吗?”她眼底满是对他的关心。   “不,我不去。”詹姆斯斩钉截铁的拒绝,“我没有问题。”   “如果你不承认你有健康问题,我们就离婚。”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说出这句话。   詹姆斯听到“离婚”,当时感到手掌发热,想要扇她一耳光。可冷静过后,他感到一阵后怕——那个施暴者的形象在他眼前闪过。他什么时候变成那种人了?   “好吧,我会去医院。”他回答,“但我只会去领点安眠药,我肯定不会得什么病的。”   “但愿如此。”妻子拌着碗中的沙拉。   中午,灯光下的午餐又回归了静默。      一名陌生人走进了十号诊所。   那人身材壮硕,浑身烟熏味与酒精味,眼中有红血丝,看上去有些苍老。他露出的手臂粗壮结实,纹着三叶草与凯尔特十字架。他步履稳健,坐在椅子上,咬肌紧锁,等候着什么。   诊疗室里白噪音机发出的沙沙响声,令他联想到无线电的电波。   窗外一副刚刚入冬的景象。橡树挂着枯叶,风一吹过便发出呜呜的哀嚎。行人们穿起大衣,在黄褐色的枯叶下行走。低矮的冬青是这条街道唯一的绿色,结着红色的小浆果,有些圣诞的氛围。巨大的玉簪挡在窗前,它也将要枯萎,休眠过冬。   知里看着面前这名魁梧男性,示意他可以直接进诊疗室。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这个小妞,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一进去,赫特温便摆出他标志性的微笑:“您好,遇到什么问题了?”   “那群无能的全科医生让我去看精神科。”他不耐烦,“我找他们开点安眠药,他们说这不治本,非让我去找心理医生。”   他继续问道:“你们这里支持现金支付吗?我不想走保险。”   “当然可以。”赫特温回答,“出于保护客户隐私,我们提供全现金流服务。”   九看向他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上全是细小的白色疤痕,指甲盖里混着黑泥。又看向他眼角的嵌进毛孔的黑点,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消防员吗?”九问道。   “没错。”那人擦了擦发红的眼角。   赫特温打开电子病历系统,旧电脑发出嗡鸣:“你叫什么?”   “詹姆斯·乔丹”   “你说你去开安眠药,那么为什么需要安眠药呢?因为睡不着吗?”赫特温飞速将病历打入系统。   “干我们这行的就是睡不踏实。”他抖着腿,“开点安眠药就好了。”   “安眠药不是可以随便开的东西。我们要先搞清楚为什么你会睡不好。你最近一次出警是什么时候?”九看着詹姆斯,眼神锐利。   “昨天。但是我睡不好是因为我要随时待命。”他有些警觉,“这是职业要求。”   “不,我问的是更深层的原因。”九凝视着詹姆斯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即便在家里,也感觉像在火场一样紧张?”   詹姆斯立刻站了起来:“听着,我没时间在这里做心理咨询。我还有工作要干。”他甩下诊疗费便径直走出后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九与赫特温面面相觑。   “呃,我们该怎么办?”赫特温指着开着的后门问。   “没事。”九的目光移向输入了一半的病历,“他还会再回来的。”      今天的出警任务是处理车祸现场。   詹姆斯坐在后排,面朝车尾。车窗外所有的景色都朝他飞速远去。他穿好了服装,呼吸着沉重的空气。车辆内部被花纹钢板环绕,如同一个铁质的囚笼。   无线电里,队长正在分配任务。他负责保护伤者,其他队友负责破拆。   消防车斜停在车祸现场后方。   车祸现场堪称灾难:破裂的前挡风玻璃,刮花的漆面,严重变形的引擎盖。警笛爆鸣,引来了附近的围观群众。绿色的散热器防冻液与黑色机油流了一地,发出奇怪的甜腻味。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从车厢内传来。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先稳定车辆!”队长命令道。   队员们先在车辆底部放置轮阻块,再用哈里根撬棍扎破汽车的轮胎。随着轮胎迅速消气,整辆汽车的的重心稳定在木块上。   詹姆斯在一旁用液压剪切断了汽车电源。他听见轮胎漏气的嘶嘶声,以及远处警笛的余音。   接着队员们去处理玻璃。对着侧面玻璃的角落用弹簧冲一按,玻璃便如蛛网般散开。往里一推,侧面的通道便被勉强清出。   詹姆斯从副驾驶侧挤进已经变形的车辆内部,他看见满身是伤的司机。司机的腿卡在了方向盘下面,被扭曲成诡异的样子。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告诉我你的名字。”詹姆斯像这名司机问道。   “……路易斯。”司机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回答。   “我们过会要剪开车顶,你不要动。”随后他拿出救生毯,盖在了司机的身上。   詹姆斯继续向汽车后座爬去。孩子看上去没有系安全带,她的脸部满是血迹,有玻璃刺入她的脸庞。无数细小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   “你叫什么名字?”詹姆斯握住孩子的手,问道。   孩子不说话,只是颤抖着用力握紧詹姆斯的手。   极其逼仄的钢铁棺材内,几乎只能听见孩子的喘息声,与车外破拆用剪切钳剪断车柱的声音。机油甜腻的味道充斥着鼻腔。   剪断车柱的过程是如此漫长,他甚至感到孩子的手正逐渐失去力气,呼吸也开始放缓。   “还有意识吗?回应我!”詹姆斯喊着。   可孩子再也没出过声,她的双手也无法抓住任何。   詹姆斯不敢晃动孩子,怕给孩子造成更多的伤害。他只能抱着她,保护她不受别的伤害。可他无法阻止孩子的呼吸逐渐淡去。   外面的机械声震耳欲聋,剪断车柱的挤压声令人难受到竖起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才进入了这黑暗的车厢。队友们成功掀开了车顶,这一切都暴露在了日光之下。   詹姆斯仿佛还没适应这突然的变化,他愣在原地,无法动弹。直到队友再三示意他将遇难者抱出来,他才如梦初醒,将孩子转交给医护人员。   接着其他队员用液压顶杆将司机那条被卡住的腿释放出来。司机的腿明显骨折,移动到长背板上时,他的腿已经扭成了敲歪的钉子一般。   詹姆斯好不容易从后座爬出来,紧接着刚才的队友围上来问他:“你怎么了,刚才叫你那么多遍,你也不应。”   “呃,当时我在评估场景是否安全。”詹姆斯试图搪塞过去。   “……你最近有点怪,要不去找医生做个检查吧。”队友看着他,可他的眼睛无神,仿佛凝视千里之外。   “感谢你的好意。”詹姆斯回应。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庭恐怕凶多吉少。   詹姆斯手掌朝着空气抓握着。他还记着那孩子隔着防护服传来的体温,她握住手的力度,以及濒死前的呼吸。   狭窄的空间内,他见证了一个生命的逝去。      詹姆斯第二次踏入诊所的大门。   他不得不向医生坦白:“对,我确实状态不对。上次车祸现场,我有点……僵住了。”   “当时是什么情况?”赫特温问道。   “当时现场很混乱,我负责救援,其他人负责破拆。我的身下护着一个小女孩,她刚开始还能握住我的手,但后来逐渐失去意识。恐怕是死了。”詹姆斯捏紧双手。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赫特温低声安慰。   “我现在晚上做梦都是那场车祸。不成型的汽车,警笛的呼叫,甜腻的机油……”他双目垂下,“真是场灾难。”   九清了清嗓子:“我认为你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PTSD?你们搞错了吧?”这是他不想面对的。他绝对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   “没有搞错。而且我们这里有工具帮助你回忆之前的创伤。”九转头问赫特温,“我们这里有EMDR灯条吗?”   “不好意思,没有。”赫特温说道。   “你可以躺在那个躺椅上先试试。”九扶着他,走向躺椅。   詹姆斯半推半就地躺下,疲劳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似要将其洞穿。   “看着我的手指。”九在他眼前伸出剑指。他的手指移速缓慢,逐渐加快,在空中时而画直线,时而画圆圈。詹姆斯的眼睛盯着这只手,眼前不断转动着。   “现在回忆一下,你经历过最惨痛的事件。”九指示道。   詹姆斯眼睛跟着手指,大脑飞速运转,挖掘着最深处的创伤——      火势冲天,烟雾弥漫。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詹姆斯趴下,左手贴着墙壁,膝下是粗糙的地板与乐高玩具。他的手里握着哈里根撬棍,不断地向前扫着。   卧室里就像是巨大的火炉,温度直逼上千华氏度。詹姆斯脸上全是汗水,大口喘着粗气。   热成像仪显示床下有个小孩。他必须把孩子救出来。   随着“铛”的一声,他终于摸索到了床腿。于是他果断往床下钻。   床下尽是杂物:鞋盒、玩具、收纳箱。他伸出手摸着,直到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   那是条人的手臂。   他拖拽着这条手臂,打开无线电汇报:“发现受害者,在A区!”   他在床下探索时有些迷失了方向。他只能不断地挥舞撬棍,直到再次摸到墙壁为止。   不过很幸运,他成功迅速碰到了墙壁。   可即便是孩子,拖在地上时也是死沉的。那身躯简直有千斤重,加上衣服的摩擦力,使得孩子更难拖动。   詹姆斯却丝毫不畏,他将孩子拖出了整整三十英尺,一路拖到了门口。   拖到门口后,他试图将孩子移交给队友,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孩子已经大面积烧伤,皮肤早已脱落,他唯一救回来的只有那只破烂的手臂与孩子身边烧得只剩一半的泰迪熊而已。      他如此拼命,却没能挽救那个孩子。   想到这里,詹姆斯眼里不禁噙满泪水。   潜藏在他心底的悲伤终于得以释放。他在诊疗室里哭泣,就连他的妻子也没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赫特温默默递上纸巾,但他推开赫特温的手,用袖口擦去泪水。   无言许久,赫特温问道:“需要普拉辛吗?”   詹姆斯点头:“开一点吧。我需要这个。”      又是一天夜里。   詹姆斯与他的同事正在事发地的一个街区外待命。他们头戴着耳机,只能听见频道里警察制服施暴者的声响。   窗外的街灯亮着,不知见证了多少起事故。远处除了警车鸣笛外还能隐隐听见野狼的嚎叫。   他们又一次听到了那条指令:“现场安全。可以进场。”   司机也等烦了,终于开动了这辆消防车,到了警车旁边。   詹姆斯看了眼这熟悉的房子,叹了口气,便拎着医药箱下车了。   这次是新的混乱。衣服散落一地,衣架倒在一旁。破裂的碗与玻璃四处可见。那个新买的花瓶也落在地面,沾着新鲜的血迹。空气中满是酒精的气味。唯一不变的是依旧在大声哭嚎的孩子与倒在地面的琳娜。   当詹姆斯打开医药箱的时候,身后又一次传来那个混蛋的叫喊:“你他妈逃不掉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消防员的任务只有救援,他们不是警察,连多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也不可以。   她头顶的旧伤还没有恢复,那男人便用花瓶打伤了她的手臂。手臂痛到无法活动,他必须小心处理伤口,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他面无表情地拿出夹板,将她已经发出淤青的手臂包裹起来。这条手臂显然是骨折了。   “你的手臂骨折了,要去医院看看吗?”詹姆斯问道。   琳娜摇头:“不用了。”   他知道,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第三次,第四次。   警车开走了。这次不知道他要过多久才会回来。可能是半个月,也可能是明天。   “他只是喝醉了……”琳娜躺在地面,疼痛让她睁不开眼。   每次处理家暴现场的时候,受害人总会说出类似的话。他做不到斥责受害人为什么“不够勇敢”,也做不到讽刺她们“活该”。他的心已经被无数场灾难侵蚀,对人间冷暖失去了反应。   他收起医药箱,站起身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深夜睡梦中,一阵响铃击破了宁静。   詹姆斯与队友在一分钟内穿好了装备,顺着铁栏杆往楼下滑。任务简报上写着这次是去处理火情。装备上的烟味已经嵌入了他的记忆,永远不会散去。   他们坐上消防车。车内环境嘈杂,警笛大作,引擎轰鸣。队长正在无线电里分配任务。詹姆斯负责破拆,他拿着哈里根撬棍与平头斧,随时准备出发。   到了火灾现场,浓烟滚滚,烈火冲天。已经有队伍开始拉水带,用那高压水枪般的水柱灭火。   他拿出撬棍,将扁头按进门缝,队友拿着平头斧,猛地向撬棍砸去。砸了几次之后,他用力一撬,那扇大门便打开了。   大门打开的瞬间,烈火猛地扑向他们。火焰在充足的氧气下更加激烈地燃烧。   他拿起撬棍,趴在走廊,缓缓向前爬行。   能见度极低,头顶翻滚着黑色的烟雾,偶尔闪着暗红色的火苗。   火焰发出了巨大的轰鸣,掩盖了一切。可詹姆斯隐隐能够听到有人在火场里哀嚎。   队长对他说:“这片区域情况暂时不明,不要贸然进去。”   可那哀嚎声愈发清晰,已经让他无法忽视。   不顾队友与队长的劝阻,他爬进那间卧室。他拿出热成像仪,一片白茫茫的景象中有个发光的白色轮廓。就是它了。   卧室里有个小孩。   他沿着墙壁向那个方向爬去,沿途用撬棍扫着前方。他听见了小孩的啜泣声,尽管越来越弱。   他摸索着,摸索到一个衣柜。他打开衣柜,在一堆衣物中寻找,最终他成功摸到了那个哭泣的孩子。   随着吸入大量烟雾,孩子也逐渐失去意识。他必须将孩子感觉带出火场。他沿着来路,往回退去。   这时,他听见了什么东西剥离的声音——   房屋的钢筋坍塌下来,正巧落在詹姆斯身上。他为了保护孩子,下意识地用身子去挡,于是他感到自己的肋骨一阵剧痛,让他难以移动。   但当下,有个孩子比自己更需要帮助。于是他肾上腺素爆发,继续拉着孩子衣服的领子往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门口。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成功救下了一个孩子,他是一名英雄。   不顾肋骨的伤势,詹姆斯接着开始破窗。室内温度已经被高压水枪降低得差不多了。他将尖头对准窗户的一角,队友用平头斧对准一砸,玻璃便碎裂开来。   于是,所有的浓烟与高热气流一瞬间散去,从窗口排出。刚才喷在室内的水骤然变为滚烫的水蒸气,从防护服的缝隙钻入。詹姆斯感到如同全身被浇了滚烫的开水一般,他的脖子已经被蒸汽烫伤。   清除了阻挡视野的浓烟后,其他人拿着高压水枪浇灭剩余的火焰,终于这次救火行动将要走向尾声。   水滴从墙面落下,发出嘶嘶的响声。无线电里传来队友沉重的呼吸声。火场瞬间陷入寂静。   肾上腺素褪去,肋骨的痛苦一瞬间传来。他本想接着参与残火清理工作,但在队长的呵斥下,他不得不回到满是钢铁的消防车上。   回程的路上,队友们都在聊天,讨论着明天谁来做饭。而詹姆斯自己知道,他战胜了之前的创伤。他把那个孩子成功救出了火场。相比之下,自己断条肋骨又算什么呢?他又是一名受人尊敬的硬汉了。      半个月后,詹姆斯拖着被伤口折腾得不堪重负的身体打开了门。门前是邮递员,他正要求詹姆斯在绿色的回执单上签字。詹姆斯心里一沉,手上发抖。   他接过那封极厚的挂号信,沉甸甸的,如同他的心跳。他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但他依然选择拆开这封决定他命运的信件。   信件上列举着各项法条,翻到最后,那一行赫然写着“根据以上法条,您的索赔已被拒绝。理由:非工伤。”   他仔细往上读,信件中提到他当时硬闯火场属于违反标准操作程序,所以不予赔偿。   詹姆斯感到一阵眩晕,甚至有些想吐。就算他在火场里救出了一个孩子,也无法得到英雄该有的待遇吗?他接下来的人生只能靠“暂时性给付”过日子了吗?   他坐在自家的椅子上。是啊,他没能拯救任何人。车祸里死去的孩子,反复遭遇家暴的妻子,以及那个皮肤被烧掉的女孩。她们都被永远地困在了噩梦般的经历里。   那么他坚守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   他将那封象征着破产的信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夜里,他在客厅沙发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的肋骨正经历剧痛。   他举起电话,试图打给那名理赔员。   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机械音:“欢迎致电赛德加拉保险公司,普通业务请按1,工伤赔偿请按2,查询理赔进度请按3……”   他按下按键。电话那头又传来播报:“请输入您的九位数按键号。”   詹姆斯对照着邮件里将那一串数字一个个按在狭小的屏幕上。   电话那头却发出声音:“很抱歉,未能查询到相关案件。普通业务请按1,工伤赔偿请按2……”   他再一次输入那串数字,可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他一气之下,将手机狠狠摔在了墙上。   他想起火灾的浓浓烟雾,想起了成千华氏度的高温,想起了跃动的火焰。他仿佛再一次置身火场,手里握着那只胳膊和撬棍。   他曾经在噩梦里无数次回忆这个场景。   火舌舔上他的防护服,浓烟钻进衣服缝隙,他感到自己快窒息了。他呼吸愈发急促,面罩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于是他倒在了闪回的火场。      “幸好晚上车不多,这要是赶上晚高峰了,追都没法追。”   赫特温开着车,以五十迈的速度追赶着前方的生物。   那是一匹黑色的骏马,不过它的四肢却是木质假肢。即便如此,它依然跑得飞快。赫特温目前的速度只能保证汽车不失控的情况下不跟丢他。   “九医生,你要把狙击枪伸出车窗吗?注意安全。”赫特温瞟了眼后视镜说道。   “嗯。”九的狙击枪装上了舍曲林,将半个身体伸出车窗,朝着前方的马匹开了一枪。   不过那匹马仅仅扭转了身躯,便灵活地躲开了,子弹与它擦肩而过。   “准头真差。”突触在一旁嘲讽。   “药物反应不良。”九收起武器,回到车内,“知里,你的项链可以变成枪吗?”   “我试试。”知里摘下鲜红的水晶项链,那颗细长的八面体在她的意志下变成了一把小手枪。那把手枪不属于任何已有的型号,仅仅只是知里印象中“一把手枪”该有的样子。   “亚纶,把车开快点。”九看向仪表盘。   “已经很快了,再快转弯的时候就要侧翻了。”赫特温继续加速,车速来到了五十五迈。   知里小心地探头,伸出手枪,朝着那匹马的木腿开枪。   “啪。”   红色的水晶子弹成功命中它的后腿,它的逃跑速度慢下来了。   正当知里准备再开一枪的时候,赫特温突然感到紫色左眼一阵刺痛,双手自行将车往右变道,晃得知里迅速落回座位。   “啊——”知里发出喊声。   “呜呃……”九被安全带勒住。   “赫特温,你在干什么!”突触大声质问。   赫特温紧紧握住方向盘,他感到刚才一阵失神,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太危险了。”   “唉。”突触坐在儿童安全椅上说,“一群废物。要不是我不能动手,我们早就制服这只离序了。”   车辆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着,远处那匹马在刚刚的混乱中又一次与他们拉开距离。   知里伸出窗外,又开一枪。这次命中了他的前蹄,它丧失了部分行动力,暂时放缓了脚步。   赫特温立刻将车开到了它的前方,斜停着阻拦它的去路。赫特温第一个下车,他召唤出镰刀,直奔那匹马而去。   那马在慌张中试图逃跑,可它正好撞上了赫特温锋利的镰刀刃面。   随着清脆的一阵响声,马头便与身子完全分离。马头还在嘶吼着,而马腿还在漫无目的地蹬着空气。   九将狙击枪的枪口紧紧贴在马的胸口,随着九扣动扳机,马匹彻底不动了。   他们不知道开出了多少个街区,只为了追逐这一匹永不停歇的马。   赫特温感到鼻子被什么东西打湿。天空要开始下雨了。   随后街道逐渐被雨点覆盖,寂静的夜里仅剩温柔如白噪音的雨声。   赫特温与九回到车里,但他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他们的任务只是处理变成离序的病人,仅此而已。   可他依然想做点什么。   他无法分辨自己脸上的水是刚才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1033】失去的自信无法恢复,抗抑郁药的需求量也在不断增加《十号诊所》第六章 强迫症与打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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