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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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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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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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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布莱根妇女医院里,将要开始一场重要的小手术。   麻醉师在整理设备,护士在清点工具,无人发言,但手术室里依然喧嚣——设备在轰鸣,器具在碰撞。那名中年男性患者脱去上衣,躺在床上,胸口完全裸露。他已经全身麻醉,气管插管,呼吸完全交由呼吸机管控。   手术室里冷得出奇,特别是与窗外的炎热夏季对比。   参观廊里站着不少大人物:心外科主任、一些教授、甚至院长与私人医生。他们俯瞰着手术室,宛如观摩玻璃缸中的金鱼。   这次手术的对象是马萨诸塞州的参议员。他患有心脏病,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搭桥手术。   主刀医生名叫罗里·伯恩。他是这个医院最有能的主治医生之一。他做过不少高难度手术,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的手也曾被不少术后的家属紧紧握住过。此刻他仍保持着刷手后的进门姿势,双手竖起举在胸前。   这种手术对伯恩医生来说属于杀鸡焉用牛刀,但由于参议员本人钦点了要最好的医生,于是由他来主刀这场小手术。   他接过护士递来的电刀,看着监护仪上的各种数据,所有体征均在正常值范围内。   “开始吧。”他说道。   装有10号刀片的柳叶刀切开了病人的皮肤,电刀紧随其后。空气中满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接着胸骨锯启动,在刺耳的轰鸣声中锯开胸骨。撑开器伸入骨缝,用力转动把手,便看到了纵隔间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与粗大的血管。   “建立体外循环。”他继续下达指示。   助手将两根与血管等粗的管子插入升主动脉与右心房。血管从管道中一路延续,流动到机械之中,带着氧气又折返回心脏。两条殷红的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手术台旁,维持着病人暂时无需心脏的生命。   “钳子。”他伸出手。   护士将钳子拍在他的手上。他将通往心脏的主动脉死死夹住,并示意灌注停跳液。刚才还在鲜活跳动的心脏,开始发软、变大,最终成为了一块灰白色的肉团。心电监护仪上,一条直线是如此刺眼。   伯恩医生戴上放大镜,开始正式的手术环节。助手在用吸引器吸走血液,护士在擦去汗液。手术室内除了机械运转外无人发声,此时手术来到了最重要的环节。   “手术刀。”   护士递过来一把柳叶刀。他切开一条用于搭桥的血管,并在病变的血管上开了个孔。   “5-O线。”   护士交给他配好持针器的5-O线。他对好孔洞,将两根血管缝合在一起。这种活他已经做了几百次了,他每次都手稳得出奇,仿佛人与针合为一体。   正是如此,他才被人称为“奇迹”。   随着血管缝合成功,他松开了那个巨大的钳子。温暖的血液重新进入心脏。   得到血液的心脏开始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此时,伯恩医生仿佛听见了参观廊里传来的掌声。但他没有抬头去看,只是推进着让体外循环机逐渐停机。   在助手的关胸操作下,这场手术圆满完成。   人们再一次欢呼,庆祝伯恩医生又一次拯救了一位重要人物的性命。      “参议员先生因心脏疾病在布莱根妇女医院里接受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现预后良好,预计不久后就能重回政坛……”   十号诊所内,二楼起居室的电视里播放着新闻。九读着头条写着“参议员归来”的报纸,抿了一口绿茶。报纸上贴着参议员与院长握手的照片,并在显眼处写到参议员承诺将为医院捐一栋楼。   突触关掉了电视:“政治真的很无聊。谁关心这人怎么了,每天做心脏手术的人那么多。”   “这是你们州的参议员,你们不关心么?”九问道。   “不关心。他们制定的那些法案没一项对我有用的,为什么要关心?”突触夺过九手中的报纸,“还有你看,明明做手术的是主刀,但是这人却感谢院长。他连谁救了他的命都不知道。”   在地下一楼,有人推开了大门。   诊所内,知里正在拿着扫帚打扫候诊室,透过阳光,可以看到空气中的灰尘。在八月夏季的末尾,炎热却丝毫不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诊所里开足了冷气,让这位来访者冻得一激灵。他刚进来便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等待着护士叫他进入诊疗室。   知里意识到她应该担任起护士的职责,将这名瘦高男子带入了诊室。   知里看向那名男人的手,那双手略显粗糙,右手食指指尖结着一层老茧。这不是一般人的手。知里想着。   诊室里,赫特温正在整理资料。男人看到坐在诊室上的年轻人,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便问到:“赫特温医生去哪里了?”   “他有事出差去了,我是他儿子,临时代替他的。我叫亚纶·赫特温。”赫特温赶紧拿出了那个他早就想好的理由应付这个人。   “……算了,我不在乎医生是谁,只要能开百忧解和心得安就行。”他身体向后仰去,眼里可见有些失望。   “你叫什么?”赫特温开始调取他的病历。   “罗里·伯恩。”男人回答。   从病历来看,这人来诊所至少有十年了。面前这位男人是诊所的老客户了。赫特温开了处方,说道:“你被诊断为焦虑症,是吗?”   “确实如此。”伯恩回答,“前几天做了个大人物的手术,虽然只是搭个桥,但是我心里还是慌得要死。幸好那人醒过来了,不然我可要背大锅了。天哪,以后我再也不接这种手术了。”   赫特温意识到自己需要倾听这人的抱怨,便接着说:“手术过程怎么样?”   “我在心脏停跳的时候就不停地算着阻断时间,害怕拖太长没法复跳。还有做手术的时候不停地想‘如果缝合口漏血怎么办?如果心脏没能复跳怎么办?如果心脏带不动血压怎么办?’”   “那是……挺麻烦的。”赫特温看着眼前这名心外科医生,听他讲一些赫特温不熟悉的外科场景。   “还有那台体外循环机,我一直盯着它,生怕它坏掉了。我恨不得每过一会就要问麻醉师‘ACT多少?’,就害怕它堵死机了。”   赫特温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只能拐弯抹角地打断他:“药方已经开好了,去对面的CVS取药就好。”   “好的,谢谢你,医生。”他松了一口气,随即离开了诊所。   躲在楼梯的突触走了下来,对赫特温用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谢谢你,医生’,明明你还不是医生呢。”   九跟着突触走了下来:“她说的没错,你目前还不能单独开药。”   “可这是老病人诶,只是来续个药方的。这种病人我也不能接吗?”赫特温试图反驳。   “你怎么知道这种病人的药物需不需要调整?”九质疑道。   “行吧,以后你就是我的指导医生。开什么药之前先问过你。”赫特温无奈叹了口气。   “刚才那个人……好像有很多心事。”一向沉默的知里在一旁开口说道。   “拉倒吧,来看精神科的谁没有心事?”突触嘲讽着知里的结论。   窗外的马路上扬起热浪,即便是路边的花朵也被烈阳晒焉了几朵。马路上时而有车辆驶过,安静得没人鸣笛。   “知里,你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准备得怎么样了?”九问道。   “要求看的书都看过了,要做的习题册也写了……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知里回答,“还有,我从包里翻出来一张白纸。”   她拿出那张纸,是一张素描用纸,但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写。   “我还记得这张纸上哪里来的,但是我没想到那个人消失会消失得如此彻底……”知里低下头,眼里闪着泪光。   “没事,至少你还记得他。”赫特温安慰道。   在无声的沉默中,知里与赫特温紧紧对视。      清晨,日光透过出租屋的窗户,照在成堆的外卖盒上。衣服被随意地扔在床铺,部分甚至滑落在地面。伯恩早已起了床,迎着阳光,吃下早晨的第一剂药,穿好了衣服,准备出门。   通勤时间并不长,很快他便到了医院。   现在是查房时间。伯恩带着一群住院医生一个个进入重症监护室。住院医师们几乎沉默不语,只在伯恩让他们汇报病历时才说上几句。   他看向引流瓶里的血量,比正常值多出50毫升:“仔细观察,排除内出血。”   他转身离开,接着探访下一位病人。   下一位病人今天要做换瓣手术,主刀正是伯恩。他认真地观察着每一项数据,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真正确认他目前状态稳定。   上午8点,开始手术。   麻醉师、灌注师、护士全部就位。他再看一眼胸片,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最后一次模拟手术。   8点钟准时切皮。他凝视着手术刀切过的痕迹,这真的是正中央吗?过会锯胸骨的时候不会锯歪吗?   他已经没时间停下来仔细检查了,他只能信任面前他带的这名住院医师。   胸骨锯开始启动。随着强烈的骨粉燃烧味,纵隔裸露在他们眼中,如同脱去一件人皮骨外衣。伯恩医生看着锯子,它会不会不小心锯断肋骨?他再一次检查了胸腔,发现病人的肋骨完好无损,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插管。”他命令道。   护士递来体外循环机的两根管子。他小心翼翼地寻找病人的升主动脉。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不小心捅到了病人的主动脉,于是病人大量失血而亡的场景。他曾在自己的臆想中杀死了无数次病人,只为了换取这一次成功。   滚轮开始转动,手术室里满是机器低沉的轰鸣。体外循环正式建立。   接着是阻断。伯恩手中的钳子死死夹住动脉,并注入停跳液。他每次都畏惧着这一时刻,这亲手杀死病人的时刻。每当看到心脏停跳时,他仿佛感到自己的心脏也一并停止,一并被杀。而当阻断时间过长,他与这名病人就是真的死去了。   “ACT多少?”伯恩问道。   “420秒左右。”麻醉师回答。   换瓣膜的过程中,伯恩的手在药物作用下稳得如同一台极其精密的机器。可他内心在尖叫着,呐喊着,万一缝错了该怎么办?万一捅到动脉该怎么办?如果过会心脏没能成功复跳该怎么办?   可这一切仿佛与现在的伯恩没有关系,他看上去是如此冷静,如此专注。他的手极其稳定,技术极其精湛,无不展现其专业程度。身旁拿着吸引器的助手也不禁在心中赞叹“不愧是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伯恩极其熟练地缝合着瓣膜,时不时将他手上的双层手套举到灯下观察,以防漏血。   “ACT多少?”   “430。”   最终缝合结束了,他不断检查着缝合口,那密不透风的缝合处可能依然存在着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他想着,万一真的有缝隙,恐怕血流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他小幅度摇晃着心脏,进行最后的排气。血管里不能有一丝空气,不然气泡进到脑里会引起中风。   “经食道超声看到气泡了吗?”   “……没有。”   护士正在整理道具。“清点无误。”护士说道。   “再数一遍。”伯恩看向护士身旁摆放整齐的蓝线纱布。   护士连忙低头再一次清点桌上的用品。   再一次清点无误后,伯恩指挥着助手:“缝皮吧。终于结束了。”      术后,病人推进了ICU,他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午餐是一杯咖啡。   休息室里,伯恩打开抽屉,打算拿出自己藏起来的药瓶。可他看到药瓶似乎与他放进去时的位置不太一样。标签的方向反了。   瞬间伯恩的脑子炸开了:有人发现了他的药品?这意味着,一旦有人举报他服用精神类药物,他就会直接被医院请去做停职评估,恐怕再也回不到临床了。   到底是谁动了他的药?他现在不得不面临这个问题。得把这个人揪出来。   下午的手术室里,他看向今天的一助。那人眼神躲闪,是不是有事正瞒着他?   手术结束,他在走廊上看到护士们正在窃窃私语。她们是不是在聊她的八卦?   在他发现药瓶被动过的那一瞬间,他便落入了一个偏执的世界。   任何人都有可能举报他,任何人都会毁掉他的职业生涯。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让他无法安心的罪魁祸首。   接下来的几天内,伯恩每次查房时都在观察住院医师的神情。他们总是那副畏惧又温顺的模样,这让伯恩感到安心,因为这象征着他们没有他的把柄。   可一旦有人表现出越界,他那脆弱的防线就会骤然崩溃。他的内心焦灼起来,不停地想着将来失去工作流落街头的场景。   他曾经以为这个秘密不会有任何人发现。人们会相信他的坦然、他的稳定出于天生,而非药物控制下的产物。现在人们会觉得他是个骗子,是个疯子,所有完美的谎言都被揭露。   恐惧如同一滴墨水滴入了名为医院的鱼缸,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他越是尝试捉住那个人,他便隐藏得越深。墨被水稀释,最终看上去与之前并无两样。   而在缸中的金鱼,早已意识到那滴墨水的存在,逐渐窒息,将要死去。   护士们说,伯恩医生最近变得越来越可怕。他把各类文书全部丢给下级医生去做,开始攻击他们的行医水平。他的治疗方案愈发激进,沉迷于各种高难度手术。   手术现在变成了他人生价值的一部分,做手术是他的一切。   加班变成了他的日常。他每天清醒地躺在休息室的床上,等待着护士将他叫起。他必须留在医院,这样才能找到是谁在传播流言。   就像一根锐利的针落到地面,再也看不见的时刻。他趴下身子,用手感知着,试图找到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头。万一找不到,这东西一定会在将来的某时某刻扎伤自己的脚掌。这根针成为了他的达摩克利斯剑,终日悬挂在其头上。   他应该多注意的,或许把药物藏得再深点就不会这样了,或许他早点来休息室就能避免这一切了。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的心思如烟云般不定,感到胃中酸液在沸腾。他不得不又一次走向洗手间,处理这一连串从胃里溢出的情绪。      深夜的值班室里,伯恩无法安眠。他担心呼叫机随时都有可能响起,更担心那个发现他秘密的家伙。   桌上摆着冷掉的三明治和一壶咖啡。这就是他全部的晚餐。   这里暂时听不见呼吸机与监测仪的鸣声,他期待着这个夜晚不要听见这些设备的声音。   就在此刻,一位麻醉师推开了门。   “我进来倒杯咖啡。”麻醉师说道,“我也睡不着。”   放到降温的咖啡倒在纸杯里,被麻醉师一口饮下。   伯恩打量着眼前这名不速之客,说道:“咖啡喝够了的话,就出去吧。”   “不能再聊一会吗?反正夜还很长。”麻醉师摆出轻松的架势,身体靠在桌上。   “不了,正烦着呢。”伯恩直接拒绝。   “正是因为你在烦,才要聊一会。”麻醉师又倒上一杯咖啡,“我知道你在烦什么。”   伯恩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无比警觉。他想的那个灾难般的现实还是发生了。   “你的那个药瓶,是我发现的。”麻醉师喝了口咖啡,“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告诉医务处。我知道你们外科医生都不容易。把你举报走了对我也没好处。”   伯恩刚才在脑中预演了一万遍他会说什么,从对他敲诈勒索到痛斥他的医德,但唯独不是现在这幅情况。   他失语了。泪水情不自禁地从眼眶滑落,先是一两滴,再是如泉水涌出。   “你的职业生涯不会完蛋的。我听说你们科室很多人吃这个。”麻醉师安慰道。   “……最好如此。”他说道。   今晚ICU出奇地宁静,只有机器与护士巡房的声音。病人们数据正常,呼吸安稳,不需要任何医疗介入。   “你这样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请你不要再怀疑自己的部下了。他们是无辜的。”麻醉师凝视着伯恩,“而且你最近也不像你自己了。”   伯恩开始痛哭:“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成天担心有人要举报我,要让我丢工作。所有的住院医生我都怀疑了个遍。我那么努力地做手术,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点用,让医院评估的时候下手轻点……”   麻醉师坐在他的床边,默默拍了下他的后背。   “你看,你们麻醉师工作比我们轻松那么多。你们下班就可以走,我就走不了。这里还有那么多病人要我管,还有十几台手术等着我做。每天都是这种情况,吃这种药又怎么了?这也是我在这种环境的生存策略而已,对不对?”   “你说得对。”麻醉师回复。   “我也知道自己平时很麻烦你们。你们都因为我是‘最好的’而容忍我,害怕我,但是我心里总是担心‘万一哪台手术搞砸了就完蛋了’。你们把我捧得越高,我就怕摔得越痛。”   “别说这种话。”麻醉师说道,“手术失败有很多原因,不一定每次都是主刀医生的责任。比如术后并发症之类的。我们信任你是出于你的能力与经验,不是你的完美人设。”   “即便你已经知道我的稳定是出于药物?”伯恩问道。   “我们都知道药物只是辅助。真正值得信赖的还是那个经验丰富的伯恩医生。”麻醉师看向休息室里的灯光。它大部分时间都是稳定的光源,只是偶尔会闪烁两下。   “你愿意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吗?”伯恩依然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面前的这个人。   “当然可以,不用任何报酬。我会假装没看见。”麻醉师说,“明天我们一起做手术,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休息室里没有窗户,看不见外面的世界。麻醉师走后,这里便恢复了原先的宁静。伯恩曾经觉得休息室实在是过于压抑了,如同捕捉鸟类的牢笼。他们只不过是耗材,被上级驱使着,有需要便拿出来用一用,没事的时候便关在笼子里。   他必须睡着。不然失眠会影响到第二天的状态。可他不能睡太死,不然护士没法叫醒他。无法判断时间流向的房间内,他不知何时在不安中睡着了。      这个夜晚,伯恩被突然安排了一场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   急诊送来的老年病人晕倒在床上,急忙被推入手术室。   正在值班的只有伯恩医生,这场手术只能由他来做。   打开胸腔,那根将要破裂的主动脉躺在纵隔,它可能还能再支撑一会,也可能在下一秒便炸开来,让整个手术室沾满鲜血。   伯恩医生的任务是摘下这个坏掉的血管,换上新的人造血管。   “吸。功率开大点。”伯恩医生说。   面对眼前这一片混乱的血色,他急于用吸引器清除视野。他要换掉整个主动脉弓,并植入象鼻支架。   他的手缓缓往下,切下那根病变的组织。止血钳紧紧夹住动脉,避免大出血。护士不断揩去血液,为他提供了足够的空间来操作。   他的眼前只剩下血管与神经,完全坠入了人体内部的世界。不久,他便摘下了那根破裂的管道,即将开始缝合新的人造血管。   他的手比平时更加用力,更加稳当,每一针都缝合得精准无误。他深知,一旦失误,针眼就会变为新的裂口。   踢桶里满是沾着鲜血的纱布。助手换了一个吸引瓶,继续吸着器官间流出的血和散落各处的碎肉渣。   伯恩有自信,这名患者他能够救回来。他曾不止一次面对过这个场景。他脑内不断地预演着下一步的操作,让他能够选出最正确的行动。   “功率再大一点,我看不清。”   “已经是最大功率了。”助手回复。   眼前的红色景象如同地狱,苍白的肺与心脏上仍沾着血,深深吸引着伯恩。他必须深入,再深入,才能修补那根坏掉的血管。   细线如牙齿般紧密闭合,结实得宛如人造血管与患者的血管本来就同为一体。   体外循环机仍在高速旋转供氧,麻醉师正在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老人面孔是如此安详。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顺利。   经过几个小时的漫长缝合,手术终于完成。当心脏复跳,心率机上出现波形的那一刻,手术室内所有人都在欢呼。他们永远可以信任的伯恩医生再一次带领他们战胜了死神。      几个小时后,伯恩正在休息室躺着。他终于学会了放松。   曾经将要垮塌的天,向他证明了其实没那么容易崩解。不过这或许只是短暂的平和,但这平和是如此诱人,以至于连从未放下戒备心的他也宣布投降,完全沉沦。   然而,一阵铃声打破了沉寂。呼叫机响了。   他头一次觉得呼叫机的叫声是如此突然。他过去无数次预演了这个场面,每次铃声响起时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时的呼叫机如同起床铃一般,刺穿了他的梦境。   他赶忙起身,奔向办公室去接电话。电话是从ICU打来的,那头声音急促:“伯恩医生,你刚才做的那台手术的病人瞳孔散大了。”   这消息如同惊天霹雳,他不敢相信他们几个小时前还在庆祝手术圆满完成,现在病人就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赶紧拖去拍CT!”他喊到。   随后他在走廊间飞奔,跨过楼梯,前往ICU。   那名病人看上去那么安详,如同睡着了一样。伯恩握住苍老的手腕,感受着他依然在跳动的脉搏。他期待着奇迹,说不定依然有着救回来的希望。   CT室外,伯恩回忆着手术过程中的每个细节。是不是我夹血管的时候太用力了?是不是我插管的时候角度不对?是不是我缝合的时候没缝合好?不过他依然祈祷着,祈祷那颗大脑一定要从他幻想的诸多灾厄中挣脱。   监护仪上,心脏仍在规律地跳动。   CT片子出来了。脑部大面积的阴影在胶片上显现,映证了他的猜想。这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脑损伤。病人安详地躺在病床上,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为那颗已经宣告临床死亡的大脑供血。   伯恩差一点跪在床前。他本来沉浸在完成一场高难度手术的喜悦之中,但很快便被并发症彻底击溃。他已经震惊得流不出泪来了。他的泪水已经干涸了。他终日在焦虑的炙烤下活着,终于等来了这迎头一击。   他曾经是那么完美,救活过那么多人,可现在无论他的技术多么精湛,只要命运的大手轻轻一挥,病人依然会死去。   他不敢想象明天的死亡病例研讨会上,那群主治医生会怎样刁难,怎样谴责他。他早就因为完美招致了诸多同行的嫉妒。   他回到休息室里,久久不肯坐下。休息室里的冷气不输手术室,可他却不住地出汗。明明已经吃过了心得安,可他的手却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刚刚算杀了一个人吗?他不禁问道。   他无数次使心脏停跳,无数次拆下血管,在心脏中植入异物,可他没想到或许是一个他没看见的碎屑落进动脉里,导致病人死于脑梗。   他想去找那位麻醉师聊聊。麻醉师可能会说:“这只是术后并发症,不是你的错。”   他说得没错,可他始终无法摆脱刚看到CT胶片的震惊与无助。他成功修好了心脏,可病人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今晚,他觉得自己仿佛心脏骤停。      第二天夜里,伯恩医生终于得以下班。   他走在熟悉的街道,可现在脚下的路却变得极其陌生。   今天他又做了一台手术。或者说,是“他”做了一台手术。做手术的他与手术室外的他已经不再是同一人了。   手术室里,他只是精密的肉身仪器,准确无误地拆解与缝合。而其余时刻,他只是一个需要吃药才能稳定下来的精神病人。   麻醉师说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死亡病例研讨会上,面对如雨般的质问,他只是回复道:“这是术后并发症。”他的本能开始代替自己操纵身体。做手术时,他下意识地用肌肉记忆缝合着创面。尽管看上去与平时一样技艺精湛,但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替自己表达情绪了。   他回想起昨天的手术。那病人扩散开的瞳孔如洞穴将他吞没。他有责任照顾好每一个他经手的病人。尽管他与家属宣讲过术后并发症的风险,但当家属在他面前崩溃落泪时,他依然选择低下头,不敢面对面对这煽情的画面。   这件事被定性为医疗意外死亡。他觉得无比讽刺,“医疗”竟然能与“死亡”相结合。   现在他该如何面对同事?同事们无一不把他当做“神医”看待,可现在所谓的“神医梦”已经碎了。他只不过是个吃药的骗子,还骗术并非高明。   安静的城市街道里,偶尔传来风的呼叫。燥热的夏夜里,连风都带着暖意。远处有流浪犬的吠声,但无人在乎。他们是马上要被城市抛弃的生物。   那么明天该怎么办?明天他依然要去上班。要不请个假?可他还有那么多患者要复责。他越是想着患者们,感到胸腔里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突然意识到,他跳过了中午的药物,因为做了一台时长过长的手术。现在的大脑与心脏脱离了药物之后,开始变得愈发狂野。   他的心脏开始脱离他的意志加速跳动,心率至少150,甚至180。那种双手颤抖的感觉又回来了。他已经许久没感受到如此急切的焦虑,显得之前药物压制下的一切都是那么温和而可爱。   心脏跳动到嗓子眼了,他感到有东西从他的胃部涌出。他趴在墙边,可只是干呕,胃里什么也没有。他想要抓住什么,如同握住血管一般,再一次恢复掌控权。但这里不是手术室,他再也没机会回到手术室了。   他会被排除在外,会被革职,会付不起房租,会被迫流浪,如同野犬一般。之前那双精细又稳定的神之手,现在空空如也,什么也无法拯救。   他马上要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思维化作灾难,彻底将他拖入深渊。他目前到此为止的人生变成了转瞬即逝的焰火,注定不会留下任何。      夜里,赫特温做了一个梦。   就在离诊所两三个街区的地方,有个人变成了怪物。那怪物由流体构成,全身呈金属质感的血红,映照出周围的灯光。那怪物猛地向赫特温袭来,在被它吞没之前,赫特温骤然惊醒。   刚才那只是梦吗?还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赫特温不禁疑惑。   思考了一分钟后,他决定前去看看。   他点亮隔壁房间的灯光,九自然地醒来。   “什么事?”九问道。   “我刚刚做梦,梦到了焦虑症的离序,就在前面两个街区外。我们要不去看看?”   “……行。”九收拾收拾,拿起了装着狙击枪的手提箱。   “等等。”与九一同醒来的还有知里,“我也要去。”   “知里,我连突触都没叫,就是因为我觉得这次行动对她而言太危险了。为什么你会想要跟我们走呢?”赫特温望向知里。   “我不想永远跟在你们身后。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很微小的事也可以。”知里露出了坚毅的眼神,用简单的英语说着,仿佛就是被拒绝也无法阻止她。   思考良久后,赫特温说:“我可以带你去。到时候你要保护好自己,我能帮忙保护你,但这一切最后要靠你自己,好吗?”   知里看上去既不高兴也不悲伤,只是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但从声音中依然可以感受到她的喜悦。   三人顶着夜色前往案发地,一路上赫特温的紫色左眼有些疼痛,他总是时不时见着那个奇特的流体,向天空延伸,如同密集的血管。直到他们真的见到了那只离序,正如赫特温梦中所见。   那只怪物是液体构成的,发出黏糊的啪嗒声。它浑身通红,不断流动着,仿佛一团带着生命的流体。一旁躺着一个人,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脸,无法识别其身份。他的头爆裂开来,想必患上焦虑症的可怜人正是他。   那就是焦虑症。焦虑总是不定型的,无法被捉住的。   赫特温已经熟练了如何召唤出那把代表抑郁症的镰刀。真是有趣,两个经常共病的疾病要打起来了。   九的枪管里换上了阿普唑仑。他举起枪,瞄准向焦虑症的底盘,扣动扳机。   枪声一响,可子弹没有击中焦虑症,它仅仅只是在将要受伤的位置开了个孔,子弹便穿过去了,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赫特温举起镰刀,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可镰刀也只是如同砍在水上,没能激起一丝波澜。   知里朝着焦虑症扔了一瓶易拉罐,而罐子也只是从生出的孔洞穿了过去,没有半点伤口。   “看起来很难打中他。”赫特温说道。   “是的。”九继续校准弹道,犹豫着要不要按下扳机。   焦虑症伸出其中一根如丝线般的液态肢体,挥舞着如鞭子般抽向赫特温,赫特温没来得及躲避,便被抽翻在地。被抽中的伤口感到一阵灼烧感,如同火焰在其中跳动。   接着攻击如雨点般袭来,赫特温不停奔跑着,时不时用镰刀格挡,才能躲过这焦虑之雨。   知里看向赫特温的眼睛,她说:“赫特温医生,你不是有命令这群怪物的能力吗?上次你让精神分裂症停了下来,还有上上次的抑郁症。”   赫特温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能力,他只记得每次他下命令时眼睛会如同炸裂般的疼痛。   “为什么不试试命令它停止行动,这样会更容易命中呢?”知里问道。   “好主意。”赫特温放下镰刀,转而伸出左手。   他感到左眼那种锐利的痛感又一次出现,那颗碎片仿佛要刺穿眼球。   他想象着把焦虑症捏成一团圆球,令他没想到的是,焦虑症确实开始变得如同泥土一般任他揉捏。   他努力压制住这颗球,一旦转移注意力,它就会重新散开,变为原先如同水银树般的模样。   “九医生,趁现在。”他喊到。   九扣动扳机,第二发子弹如期而至。阿普唑仑成功击中了焦虑症。弹道留下被烧焦般的痕迹。   接着是第三发、第四发……直到子弹打空,它也彻底倒地,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看着地面上一摊液体,赫特温突然有了个想法。他继续发动碎片的力量,地上的液体凝聚起来,形成的一个小小的、细长的八面体结晶。   “知里,这是给你的。”赫特温将晶体放在知里的手中,“你不是一直想帮忙吗?这个是你的武器。这个结晶有着焦虑症的特质,可以变形成任何东西,你试试。”   知里不语,只是捏着结晶,于是它变成了一把长弓,从空气中一捏,便捏出一根箭。她拉弓上弦,但并没有把箭真的射出去。随着她的念想,这把弓又变回了结晶。   “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们在一起战斗了。谢谢。”知里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个,我会回去把它做成项链。”   九往前踏上一步,检查那名男性的尸体:“我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他是不是前段时间来我们诊所的那个心外科医师?”   “真的是啊。”知里看向那双手。她曾亲自看着那双手打开诊室大门。那食指上的茧子就是他的身份证明。   “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医生。技术高超,救活了无数患者,到头来被彻底遗忘。”赫特温并不信教,但他画着十字,祈祷着他死后能有个好的归宿。   此时,天空已经蒙蒙亮,枝头麻雀开始喧嚣起来。路灯依然在瓷白色的天空下亮着,在这一刻,恍如永世伫立的灯塔。   “天亮了。该回去了。”九说道。   “走吧。”赫特温示意往回走。   “嗯。”知里点头。
《十号诊所》第五章 多重人格与镜面【2189】无法驾驭被诊断为抑郁症的下属,我作为上司是否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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