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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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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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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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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士顿公共图书馆的贝茨大厅内,正在举行一场高调的慈善晚宴。
米字格窗外是浓郁的夜色,查尔斯河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倒影。知了鸣叫在河边树柳之上,语气中带着挽留。窗内是繁杂的交流。木质的长桌上亮着碧绿的复古台灯,整齐地列成两排。每个人手里拿着酒杯,与身旁的人交换名片,聊着八卦。
九作为哈佛医学院的受邀学者,今天偶然同赫特温收到了参加这次宴会的邀请。赫特温只是代替他的父亲,参与这场他本不该参与的豪华晚宴。
九穿着一件灰色飞鸟格的无结构西装,打着饱满的温莎结领带。赫特温则穿着一件棕色格子正装,略微有些松垮——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没想到图书馆内部还有这种晚宴。我还以为图书馆只是读书的地方呢。”赫特温看向高悬的水晶吊灯。
“这种豪华宴会选址在大型图书馆很常见。”九说道,“虽然我不怎么去。”
九左手拿着盛满香槟的酒杯,右手抚上书架上的书本:“我以前最多参加过日本的学术会议,日本的学会茶歇最多发点小点心。不像这里,这里还有不少丰富的零嘴。”
在他们的聊天过程中,一名穿着米色礼服,端庄美丽的女士打扰了他们。
“您好,这位先生。我之前没见过你,是新面孔吗?”她问道。
“您好,我是这几个月才来到这里的。”九回答。
“波士顿是一座漂亮的城市,不是么。”她举起酒杯。
“确实如此。”九与她碰杯。
“这是我的名片,请您收下。”女人拿出一张私人定制的名片,黑卡上用金色的字刻着家族的徽章与她的名字:伊芙琳·斯特林。
九也习惯性地递去一张他的名片。她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精神科医师”,便说道:“您是一名医生?真是巧合,我的儿子正在圣保罗上学,他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医生。”
九微笑不语。
一旁的侍者手里端着龙虾卷四处行走,赫特温已经从盘子里拿了三块龙虾卷了。他又去生蚝吧拿了两份生蚝,全部吃了下肚。他平时根本没机会接触这种高级食品,无论是龙虾的鲜美与生蚝的甘甜,还没回味完便进了胃。正当他还要再去拿一份蛤蜊浓汤的之后,九制止了他,说道:“注意礼仪,留点给别的客人。”
“对不起。”赫特温不得不放弃那碗浓汤。
“那么这位是……?”伊芙琳看向穿着宽大西服的赫特温。
“我是科尔文·赫特温的儿子,亚纶·赫特温。”他伸出手,可女人只是勉强与他握了个手。
很快到了晚宴正式开始的时间。书桌上花瓶插着一粉一蓝两朵绣球花,碧绿的台灯也逐渐暗了下来。九与赫特温坐在偏角落的位置,而伊芙琳同她的丈夫坐在正中央。
侍者们开始上菜。第一道菜是沙拉。昏暗的灯光下,伯克利的音乐生正在演奏弦乐,人们在这悠扬的旋律中安静进食。
九撕下一片羽衣甘蓝,而赫特温戳着盘中的西兰花。
接着,侍者们为每人端上一份海陆大餐。牛排切好端上桌,内部三分熟的粉嫩牛肉流着汁水,蛋白质的香气在空气中漫溢。切开的龙虾尾肉质厚实,一整条嵌在壳中。芦笋在腌入黑胡椒与迷迭香后,口味也变得层次丰富。
最后一道菜是甜品,一小块精致的提拉米苏。盘子上用巧克力酱汁画了些简单的图案,部分淋在了蛋糕上。一口下去,如同冰激凌般绵密的蛋糕发出咖啡的苦味,然后是醇厚的香气,如同下午茶时刻那完美的收尾。
吃完饭后,便是一场拍卖会。
赫特温与九是不打算参与这个热闹的。当然,他们的本金连起拍价都够不着。
拍卖师展示了一件来自中国的瓷器。是大约三百年前雍正时期的粉青釉花觚。瓶身带着一层透亮的光滑质感,在灯条下闪闪发光。
“起拍价50万,有没有哪位要出价的?”拍卖师话音刚落,不少人便举起了牌子。
55万,60万,70万,80万,95万,100万。
很快价格便突破了百万大关,接着往200万奔去。
刚才与九互换名片的贵妇正在与另一名贵妇争抢着这件拍品。她举起牌,价格便来到了250万。
“250万,还有没有要出价的?要加到300万吗?”拍卖师环顾现场说着。
伊芙琳与丈夫耳语过后举起牌,价格便达到了300万。
350万,400万。
伊芙琳再次举牌,价格来到了500万。
“500万一次,500万两次。”拍卖师落槌。“成交!让我们恭喜斯特林夫人拿下该件拍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伊芙琳的身上,众人鼓掌如山倒,而伊芙琳只是报以温柔的微笑。
晚宴第二天,赫特温躺在诊疗室的椅子上,仍然有些头脑发昏。他没想到自己对酒精的抵抗力居然这么低。
九为他倒了杯水:“喝点水吧。”
赫特温喝着冰水,但那种眩晕感依然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一位女人走进的诊疗室。
女人穿着棕褐色皮草大衣,带着白色药盒帽,胸前是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胸针,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仔细一看,这位就是他们昨天刚认识的伊芙琳。
“我顺着名片地址找来的。”伊芙琳坐下,“有些事情不能对私人医生说,也去不了大医院。”
“为什么?”赫特温问。
“斯特林家族里不允许有人患上这种病。”她握紧皮包。
“具体什么情况?”赫特温继续追问。
“昨天的宴会上,我突然感到头脑一阵眩晕,胸口发闷,浑身发冷,就像……就像心脏病发作一般。我当时强行忍住,这才勉强没有失控。我之前去医院看过了,可他们说我的心脏没问题。这怎么会没问题呢?我当时感觉自己快死掉了。”她捂着胸口,当时的发作还历历在目。
“所以他们建议你来看精神科?”赫特温将她的话写入病历。
“是的。”她示意道,“可以让一下吗?我想和那个日本人医生沟通。”
赫特温也是第一次遭人嫌弃,他听话地默默挪开凳子。
“那么我该怎么办?我现在每天担心那种感觉会再一次袭来,我害怕宴会嘈杂的人声与闪烁的灯光。”她趴在桌上,“你能教我些调整的技巧吗?比如冥想的方法之类的。”
九看着屏幕上的病历,思考了一会,说道:“你这种情况叫惊恐障碍。我们会先给你开一种叫赞安诺的药物。亚纶,你知道怎么解决双重验证吧?”
“知道,突触复制了一份我爸的手机SIM卡。”赫特温开药后将验证码输入到系统中,不久系统提示下处方成功。
“还有左洛复。”九盯着赫特温不断打字的手。
赫特温忍着头痛,在电脑上不断操作着。不久,他挤出一个微笑:“好了,过会去对面的CVR取药就可以了。”
“谢谢您,医生。”伊芙琳紧握着九的手,眼里带着泪光,“我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日子了。”
“至于结账……”她拿出一个信封,“有些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赫特温接过信封,他感觉到里面是沉甸甸的纸钞。
“拜托门口的那个小姑娘去帮我拿药吧,我在这里等她。”伊芙琳走向前厅,“信封里面抽一部分,就当是跑腿费了。”
说罢,她便从候诊室的楼梯走上了楼。
“九医生,我们这次只开药就可以了吗?”赫特温喝了口冰水。
“当然不是。”九看着刚才的病历,“药物可以很快的解决当下的问题,但一些辅助治疗也是必要的。现阶段我们应该解决她发作的问题。”
早晨,晨光洒满充斥着古典气息的卧室。
头顶的水晶吊灯一夜未眠,身下的木质床板发出吱呀的颤声。伊芙琳一睁眼,便看到有些发黄的暗纹墙纸与各式老旧家具。她伸出手,摸到了床边的赞安诺。她顿时感到安心,这是唯一能让她放下心防的重要之物。
客厅内,放眼望去尽是充满故事的器具。名贵的古董地毯在地板上躺了百年,原先的图案有些发灰。刚买来的花觚摆在收纳藏品的架子上,插着夸张的百合花。除此以外架子上还有不少瓷器,这都是祖上跑船带回来的。墙上挂着祖先的肖像画,象征着家族的尊严与繁荣。沙发上印着花卉图样,静悄悄地开了百年,嫩绿也不再鲜艳。尽管壁炉在燃烧,可这里依然寒冷。
今天的早餐是一碗燕麦粥与烤白吐司配橘子酱,再加一杯滴滤咖啡。
管家将这些菜端上来的时候,伊芙琳与丈夫不紧不慢地享用着。
“亲爱的,”丈夫看向她的脸颊,“多涂些腮红,昨天宴会上,你的脸看上去太苍白了。”
她默默点头。
“表现好点,别给斯特林家族蒙羞。”他用温柔的语气说着。
“我明白了。”伊芙琳用镜子看了眼自己的脸,似乎确实有点太惨白了。
丈夫很快便出门了,管家也离开宅邸去附近买菜,留下她一个人在家里。
空旷的家中,漂浮着地板的蜂蜡味与旧纸张的味道。时钟按照节律滴答响着,在安静的家里响声是如此明显,如此吵闹。她躺在沙发上,焦急地等待着管家回家,再开着车去参加董事会。
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摸着胸口,意识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直到超出自己的控制。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吸气,仿佛喉咙被掐住,无法呼吸。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就像一条搁浅的鱼,奋力挣扎着,想要回到水中。这世界突然变得面目可憎,要夺去她的性命,通过让她感到恐慌的方式。她甚至连尖叫都做不到,因为他根本无法呼吸。
此刻,她感到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的身体颤抖着,眼角快流出泪水,摆出极其狼狈的模样。平日里的她多么克制,多么腼腆,这时的她就多么丑陋,多么疯狂。她成了这个家族绝不想被他人看到的疯婆娘。
混乱与恐惧爬上了她的脊梁。胸口一阵疼痛,胃部返着不适。她真的不是得了心脏病之类的疾病吗?她不由得想到。
想到心脏病,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药物。她从包里拿出赞安诺,抓起身边的水杯送服。不久,胸口那强烈的沉重感与窒息感逐渐褪去,世界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她瘫坐在沙发上,如同劫后余生一般,整个人失去了精力。她刚刚甚至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要死在自己的家里了。
房间又恢复了宁静。钟表按节律走着,墙上的挂画不语,只是眼里略带失望地看着她。刚才的发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毫无踪迹。
她恢复了原先的优雅与端庄,继续坐下来等待着,直到管家终于推开了房门。
诊所内部飘着温暖的木质调香薰气味。窗外大雪纷飞,低矮的灌木挂上雪霜,高处的橡树如静默的漆黑雷霆,刺向雾蒙蒙的天空。行人们裹紧衣物,快步经过窗前。积雪堆在门口,开门有点费力。大部分鸟雀飞往南方的州过冬,只有赤色的旅鸫在人行道上行走着。
在恒温器的作用下,诊所内依然保持着怡人的温度。知里在前厅整理着预约名单,今天斯特林夫人会来。
知里其实并不喜欢斯特林夫人,但她是诊所目前最大的金主。她每次都会给知里带一些小礼物,比如她用过的口红、穿过的雪地靴、戴过的帽子等等。知里并不喜欢她那名为“赠礼”的施舍。
很快斯特林夫人来了。她穿着米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牛皮纸袋,环顾诊所一圈。想必那纸袋里装着的就是给知里的礼物了。
“可爱的孩子,我又给你带礼物来了。”她将纸袋递给知里,“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知里接过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叠好的棕色毛绒大衣。这大衣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她自己穿过一阵子的衣服。
随后她满意地走进诊室。
诊室内,赫特温与九早已恭候多时,只是这次赫特温自觉地与九交换了位置,让九更靠近伊芙琳。
“上次的药物很有效,”她说着,“我是来续方的。”
“很好。”九与她对视,“那么你上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是在自己家。打那之后,我基本上每次参与重要场合都会提前吃一片。”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小皮包,里面放着她的救命药。
“这可不行。”九摇头,“这种药物有一定的成瘾性,一旦滥用,你需要的剂量就会越来越大。”
她背部挺立地坐在椅子上,握住九的手:“那该怎么办?”
“我们会先继续为你开药,但你千万不要再滥用。”九的脸色变得严肃,“不然我们只能考虑给你换一种药了。这是为你自己的健康负责。”
她用胳膊撑起自己的身体,眼里露出疲劳与憔悴:“我明白了。”
“你说你是在自己家发作的,那么你的丈夫呢?他当时在干什么?”赫特温追问道。
“他是众议员,他可忙了。他当时外出视察工厂去了。”她说道。
“不愧是老家族。”赫特温小声吐槽。
随后她放下装着一沓钞票的信封,便去往了一楼的待客室。
诊疗室内又一次恢复了寂静。木质陈列柜里摆着不知道多少病人的档案,还放着过去赫特温父亲荣获的奖项。其他柜子里放着的也是各种杂物,比如旧处方笺,样品药等等。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他死后这一切都没有动过,全部毫无保留地继承在了赫特温身上。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他或许也是一名新兴的贵族。赫特温想着。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顶层私人会议室内,正在悄然密谋一场会议。
较为现代的灰色墙壁围住四周,铺着鲜红的羊毛地毯。极长的红木桌上摆着插有雪白花朵的陶瓷花瓶。落地窗外的查尔斯河格外宁静,正午的阳光照得河面波光粼粼,偶有飞鸟掠过。白皑皑的世界里有着星星点点的漆黑树木,显得更为风趣。
“我们打算在下个季度展开一场印象派油画展览。”董事会主席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预算是700万美元。我们从基金里可以拿出100万。那么剩下的钱该从哪里来呢?”
“从董事会内部承销怎么样?这次展览预计会有20万人次参观,稳赚不赔。”一位打扮精致的女士说道。
“你凭什么说这次会有20万?上次那个展子人次才两万。”一位穿着得体的男士说道。
“你怎么看,斯特林夫人?你愿意出部分钱吗?”女人看向伊芙琳,询问她的意见。
伊芙琳刚才在洗手间吃了片药,现在药效发作,他感到头部发晕。他的手指甲狠狠刺入手掌,才勉强清醒一点。
“斯特林夫人?”女人看伊芙琳没有反应,接着问她。
“我觉得……我觉得还可以再看看怎么削减预算吧。”伊芙琳感到自己的语气含糊,气息虚弱,仿佛很快就要晕过去了。
“……好吧,我们看看怎么削减预算。”女人翻看电脑上的Excel表格。
“保险费怎么要50万?我们不是只借了三幅画吗?这是抢钱!”男人划出保险费的一格。
“那是因为我们借的是卢浮宫的画,他们要求全程必须有精细到每颗钉子的保护措施。”女人辩解道。
“好,那为什么要为押运员出商务舱机票和丽思卡尔顿的房费?这是必要的吗?”男人再次提问。
“这是硬性条件,不出这笔钱的话他们不租。”女人翻看着表格。
伊芙琳在桌下猛掐自己的大腿,抵抗着困意。她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就像被灌下一杯烈酒般,身边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对话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她只想闭上双眼,然后彻底失去意识。她听见她的心脏在胸口里缓慢地跳动,柔和而有力。
会议结束后,伊芙琳等到所有人都离开,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步履蹒跚地扶着墙壁走出会议室。
她走出博物馆,窗外的冷风冻得她清醒了些。门口那尊青铜雕像巍峨矗立着,积雪覆盖其上,无法看清那雕像的面容。远处的查尔斯河静静流淌着,与世无争。
她坐进那辆开了十年的沃尔沃,车里的温度与外界截然不同。车内虽然温度也不高,但依然带着些暖意。她趴在后座,示意管家回家。那困意再一次袭来,让她有些难以睁眼。于是她像在酒吧喝醉的姑娘,在后座睡去。
今天伊芙琳来诊所时罕见地没带礼品。
她走进候诊室,腰笔直地挺立着,仪态端庄,朝着正在干活的知里含蓄地点了个头。随后,她拧开了诊疗室的把手,急忙冲进去。
她一走进诊疗室,便立刻卸下了刚才的伪装,缺氧般大口抽气,带着精致的面容,手指却形同枯萎的树木,大声地喊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突触在一旁看着神经科学的大部头书本,瞟了一眼这名狼狈的贵妇,说道:“你不会死的,没人会直接死于惊恐发作。”
她依然没有冷静下来,呼吸愈发急促,紧捂住胸口,全身发抖,一副恐怖景象。
赫特温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问身边的九:“现在该怎么办?”
九走到她的身旁,对她说:“我现在教你一种呼吸方式。你知道箱式呼吸吗?”
她来不及回答,表情愈发狰狞痛苦。同时她如同绝望的溺水者要抓住一切生的机会一般,紧紧握住九的胳膊。
“吸气……吸气三秒……然后屏气三秒。”九的手摸着她的腹部,开始指导她如何呼吸。
吸气时,九将手抬起,她也随着手的起伏,开始使用腹式呼吸。
“接着呼气……呼气三秒……然后屏气三秒。”九接着说。
在反复的练习中,她的呼吸终于稳定了下来。不像刚才那样夸张而恐怖,而是按照稳定的节奏逐渐放缓。
她恢复了之前刚进诊室时的美丽与理智。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九问道。
她仿佛忘记了刚才那样的崩溃,整理着自己的衣着。她又拿出一面补妆镜,看着自己的妆容,确保从任何角度看去都完美无缺。简单补过妆后,她说:“我今天是来开药的。”
“所以刚才是……?”赫特温用资料遮住自己的脸。
“刚才是被外面的风吓到了吧。”她说道,“今天风格外的大。”
“哪有那么多借口,你只是还不够了解自己的病而已。”突触放下书本,“你刚刚把心率加快等同于自己要死了,这就是不合理的。”
伊芙琳捂着胸口:“可我就是感觉到自己快要死掉了!”
“那也只是你的感觉,不是事实。”突触带着挑衅的神情。
“呃,你们别吵起来了。”赫特温试图缓和气氛。
“让她说。”九拦住赫特温,“这是认知疗法。”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刚才的反应是什么?”伊芙琳盯着面前这位明显认知超越部分成年人的女孩。
突触凝视着伊芙琳的眼睛:“从你的呼吸困难到你的心跳加速,这些都是你的焦虑反应而已。”
房间里只剩下落地钟的钟摆声。伊芙琳沉默了,她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面前的这位女孩。
突触则再一次拾起书本,心里享受着刚才辩论的胜利。
“你的药开好了。”赫特温悄声说道。
她拿起包,走出了诊室后门。
今天是在费尔蒙科普利广场酒店参与晚宴的日子。
红色系的绒布地毯铺满了整个椭圆形大厅,水晶吊灯悬挂于蓝天白云的穹顶之上。罗马柱上雕刻着复杂的雕像装饰,墙上挂着古老的油画。镀金的物件摆放在桌上,尽显贵族气息。富丽堂皇的酒店里,来了不少贵客,其中甚至包括州长。
伊芙琳穿着价值几十万的米色高定礼服,挽着丈夫的胳膊,一同与宾客们打招呼。作为众议员的妻子,她时常与各种贵客握手。她已经完全熟练掌握了如何微笑应对所有人。
可今天感觉有点不对劲。灯光太亮了,闪光灯太闪了,声音过于刺耳了。她手里拿着香槟,来回与人碰杯,那香槟杯碰撞的声音几乎让她头痛欲裂。
当她与州长握手时,她感到地板开始倾斜,空气变得稀薄。那种熟悉的感觉要来了。
“抱歉,我去补个妆。”她说道。于是她快步走到洗手间。
巨大的镜子前反射着身后的油画和镀金的水龙头。她快步路过,走进一个隔间,开始翻找药物。
可她并没有找到。
她确信她绝对把药物放进了包里,她总是随身携带这对她而言的救命药。
她往更深处翻找,可就是找不到那个橙色的小药瓶。
与此同时,她感到呼吸愈发困难,她只能大口喘气。那种窒息感又在索取她的生命。
她的心脏宛如被火引燃,反过来烧入食道与呼吸道,让她痛苦不堪。
那种“要死了”的感觉再一次萦绕心头。
这时,她想起了什么。她开始按照某种节律呼吸。
吸气,屏气,呼气,屏气。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感到心率放缓,呼吸道再一次被打开,恐怖的浪潮褪去。
她感觉自己再一次活了过来。
她在巨大的镜子前检查了下妆容,便回到了宴会。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她的头顶,折射出彩色的光辉。虚伪的蓝天白云看上去如此暗淡。都如同她的内在,精致,同时腐烂。
她看向自己的众议员丈夫,再一次挽住他的手。他想手如此有力,让她找回了现实的锚点。
她手握香槟杯,辗转多名权贵之间。刚刚的发作还心有余悸,她只是面露微笑,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可接下来,每次她试图暂时离开,她的丈夫都会紧紧握住她的胳膊,阻止她离去。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如同与丈夫跳着默契的舞蹈一般,假扮着和睦的夫妻。
拍卖环节,丈夫总是示意着她举牌加价,去买一些她根本不感兴趣的藏品。她深知,这种活只能由她来做。她需要扮演那个富贵的老钱家族的任性夫人,这是她在这个鸟笼般的世界里唯一的身份。
她一次次举牌,价格一路水涨船高,仿佛拍卖师报出的价格等同于自己的价值一般。她面无表情,不做应答。
她有时感觉自己正飘在天花板上,从身体外看着自身。美丽的妆容无法遮盖空虚的心,她只是不停地按照家族的意愿行事罢了。
或许那一瞬间灼心的窒息感,是她找回自己唯一的方式。
“你今天在蒙格玛丽夫人面前有些失态。”回到家后,丈夫摘下了他的手套。
“抱歉……”伊芙琳脱下她的高跟鞋。
“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丈夫用一种关心的态度说着,“这样下去你会影响我们家族的名声。你到底怎么了?”
“我……我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丈夫解释。他会如何理解自己正在看精神科?他会觉得自己疯了吗?
最终,她开口道:“我只是……这几天状态不好。可能天气太冷生病了吧。”
丈夫看向无助的伊芙琳,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摸着她的下巴:“既然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记得吃药,不是吗?不照顾好自己的话,会给我们造成大麻烦的。为什么会忘记吃药呢?”
明明他是在关心她,可为什么她会感到想要逃离呢?她开始呼吸急促,心脏狂跳,大脑晕眩。
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不会放声尖叫,因为她的声音不能被其他人听见。她只会如抽泣一般喘气,如被夺去空气般呼吸。
丈夫并没有被这突然的情景吓到,他选择走出大门,将伊芙琳关在家里。
屋外,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星与月被厚实的云层遮蔽,漫天雪花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路人稀疏,这个时间点已经不会有多少人选择出门。寒冷的风吹在脸庞,让人冷静下来。
屋内,是她正在挣扎着求救。她抓着空气,气体不断反复流经她的呼吸道。她拍打着大门,期待着他能打开那扇门,进来告诉她“没事的”。她趴在地面,明亮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
那扇门就这么隔开了两个世界。
不久,伊芙琳趴在地面,冷静了下来,她的丈夫这才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去睡觉吧。”他说。
她默默点头。
等到她睡着的那刻,他才悄然将赞安诺放回她的床边。
“我们这个国家所缺少的,正是那些考虑民生问题的政客。”那个男人站在台上,面对一众记者与普通民众,对着麦克风讲道,“我尊敬在座的每一个人,倾听每个人的声音,与每个人共感。”
伊芙琳正在台下看着他,她的丈夫正在台上演讲。这次也不过是拉选票和安定民心的普通演讲罢了。他非常善于摆出“人民公仆”的样子,在人群中穿梭。他确实做过一些实事,但私底下支持的法案与捞钱的手段与他表面上的形象差之千里。
“我在华盛顿的每一天都忧心忡忡,想着要与这腐朽的官僚体系作斗争。”他握着拳头,声音愈发洪亮,“这个体系烂透了,但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在努力修复它。”
暖阳照在冰雪之上,融化了前些日子的积雪。远处的教堂之上,红尾鵟在鸣叫,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海岸边海鸥成群盘旋,俯瞰着这场激昂的演讲。
“我们需要共同面对这个破烂不堪的国家——”男人煽动着在场民众的情绪,台下闪光灯不断闪烁。
伊芙琳感到,日光变得更刺眼了。
她想起昨夜,丈夫对着一位做石油生意的投资人说道:“放心,我明白你们这行对监管的担忧。只要我还坐在委员会主席的位置上,你们的声音我都会听见。”
她当时只能挽着手臂,点头微笑而已。
现在,她感到呼吸即将脱离自己的掌控。
她转头离开,不顾在场的多名记者,奔跑着离开了现场。
她一边沿着主路狂奔,一边翻查自己的包。那个橙色的瓶子里已经一颗药物都没有了。她丢下瓶子,接着向前飞奔。
她已经分不清楚此时的心跳加速是因为惊恐发作还是运动导致的了。她猛然喘气,大脑缺依然感到供不上氧。她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横死街头。
日光照在她的头顶,海鸥从她身边掠过。她的眼泪不住地流淌着,眼前似乎快出现走马灯。她这一生明明嫁入了豪门,住着大别墅,用着奢侈品,有着爱自己的丈夫,却为什么会感到不幸福呢?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连自己也想要从这具感到恐慌的身体中逃离。她的意识正从高处看着自己,在街道上奔跑着,踏过街道上的积雪,朝着那座诊所而去。
直到她摔了一跤。这一跤摔花了她的妆容,也踩碎了她的尊严。她期待没人看到这一幕,幸好附近没有人。
可她并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了。
“就是这里了!”赫特温将车停在马路中央。
“什么叫出来买个菜遇到离序?”突触一脸不情愿地打开安全带,从那把安全椅上爬下来。
“我没带枪,就先不下车了。”九坐在副驾驶上。
“我也没带,但我要去最前排看戏。”突触跳下车,冬日的寒风吹得刚下车的她浑身发颤。
他们眼前是一团如气旋般的幽灵,透着些鲜红的颜色。那幽灵在风中呼啸,发出惨痛的叫声。双爪在空中挥舞,却什么都无法抓住。
赫特温手边的空气凝聚,召唤出一把比人还高的枯骨镰刀。知里拽下项链,赤色水晶化作一把长弓。她捏了把空气,便拔出一根箭,为弓上了弦。
“这次看上去不好对付。”突触看着空中那团红色雾霾,“速战速决吧,再不然就要有人目击现场了。”
赫特温挥舞着镰刀,朝着它砍去。可镰刀那锋利的刃尖除了打散它本就不存在的躯体以外毫无作用。
“如果有阿普唑仑就好了。”九在车里感慨。
与此同时,它气态的身体无法造成任何伤害,所以众人暂时是安全的。
直到它将气体都灌注进一辆汽车,那辆车突然在红色气旋的操作下移动了起来,朝着知里撞去。
知里猛地张开弓,朝着引擎盖射了一箭。那带着赤火的一箭扎穿了钢铁,同时气体也迅速从汽车中四散逃离。
“惊恐障碍真难搞。”赫特温看向被报废的汽车,“我们只能等它试图攻击时才能反击。”
“要不试试你的那个控制离序的超能力?”突触问道。
赫特温犹豫着。他确实可以使用力量来击杀面前的这团气体,可是他越是使用这个能力,他就越感受到对力量来源的恐怖。
如果这次也使用力量的话,会出现上次那样身体失去控制的问题吗?
知里将长弓变为了细长的打刀,不停劈砍着气体从垃圾箱里扔来的各种杂物。
赫特温看向没带武器的九,一旁看戏的突触,还有并肩作战的知里。他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他注视着空中的那团张牙舞爪的气旋,想象它开始有了实体,变成结晶。那鲜红的雾便逐渐在空中凝聚起来。
正当红色气体完全凝固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他耳畔传来:“又需要我的帮助吗?”
他忽视了那个声音,看着漂浮在空中的晶体。
知里握紧了手中的刀,随时准备劈砍这块巨大的水晶。
“既然你已经用了,那么我也不必再追究。”声音说道,“不过你可以试试,你是更想让那个姑娘动手呢,还是自己解决呢?”
赫特温听罢,将手用力握住,那晶体便突然迸裂开来,爆发出强烈的光芒。随后碎片散落一地,化作红色的烟雾消散而去。
“不错。”那声音回应。
赫特温喘着气,看向身后的突触等人。他说道:“好了,现在解决了。我们快走吧。”
众人赶紧上了车,知里甚至来不及将武器收回,差点戳中突触。赫特温开着车扬长而去,而当记者们赶到的时候,现场除了一辆被砸坏的汽车和满地的垃圾以外,一无所有。
- 作者:叶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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