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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3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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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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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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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晨会依然对知里来说是种折磨。
她坐在礼堂的角落,看着台上的人们走来走去,宣讲的内容不是社团活动就是拉票竞选学生会代表。这些都与她这名刚来学校的留学生无关。
台上的人时而讲着段子,时而跳舞,拼尽浑身解数展示才艺。台下观众则热闹非凡,报以猛烈的掌声。
窗外,常春藤变为了艳红,附着在象征历史的红砖墙上。银杏树与红枫交错,让整个波士顿看上去如同在燃烧。风吹动干枯的落叶,从树干剥离,铺满地面,仿佛下了一场金雨。早晨的天空也被染上金黄,日光洒入礼堂,是温和秋季的馈礼。
知里的身边坐着杜尔塞,她是知里刚来学校时交到的新朋友。
起初是老师在课上让学生们两两分组时,两位被排除在外的学生分到了一组。
“你的项链真漂亮。”杜尔塞看向她胸口发着光的水晶吊坠。
“谢谢,这是……我家人送我的。”知里回应道。
她们在沟通中逐渐熟识,于是成了这所私立高中里彼此唯一的朋友。
晨会后的第一节课是文学课。8名学生与英语教师围在圆桌前,手里拿着老师布置了阅读任务的书籍。今天他们的讨论主题是《了不起的盖茨比》。
“那个盖茨比简直就是个犯罪分子。”其中一位女学生说道,“这种新钱的所作所为配不上他们的阶级与财富。他就是个恶心的跟踪狂,根本不关心黛西的感受。”
“谁说他不关心黛西的感受了?他明明那么在乎黛西。黛西和汤姆的婚姻也不幸福,为什么她还是选择了汤姆,而不是爱她的盖茨比呢?黛西就是个拜金女。”坐在她对面的男学生说道。
双方各执一词,其余的学生们大抵也只是站队。现在轮到知里发表意见了。
“我……我觉得……”知里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鼓起勇气,“我觉得需要关注小说的战后背景……战后,美国一下迎来了经济飞跃,诞生了许多娱乐产品。同时,这引发了人们的享乐主义观念。那是一个纸醉金迷的时代。”
学生们骤然安静下来,伴随着一阵令人尴尬的冷场。一旁的杜尔塞安静地点头,表示认同。
可随后,同学们重新开始讨论之前的话题,仿佛知里从未开口。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下课后,杜尔塞颤抖着,把知里拉到一旁,“他们这就是故意欺负你,忽视你。就因为你是日本人?我的天啊。”
“没事的。”知里收拾着书包,“我已经习惯了。”
“这怎么可以习惯!他们会变本加厉的。”杜尔塞握着知里的手,她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吧。反正我只在这里上一年学,把这一年熬过去就好了。”知里从室内望向窗外,眼里满是惆怅。
“……我决定了,下次我好好看书,这样你发言的时候我接茬,绝不让你再冷场了。”杜尔塞眼里闪过光芒,发下誓言。
“嗯。”知里的回复总是淡淡的。她知道杜尔塞也看不进去书,其实脑子里和其他的学生一样空空如也。
中午,在食堂,杜尔塞左手拿着披萨,右手端着沙拉,走到了知里所在的边缘角落。
知里的午餐是九为她做的便当:盐渍梅子配白米饭,以及一碗味噌汤。梅子躺在长方盒子的米饭正中央,构成了一张日本国旗的图样。
“你就吃这个?”杜尔塞看着苍白的米饭,“要不我去给你拿块披萨?”
“不了,会吃不完的。”知里看向杜尔塞手中那热腾腾的厚底培根香肠披萨,虽然有点软塌塌的,但依然看上去垂涎欲滴。
远处,不少学生正在吃着生菜与烤牛肉,柜台里躺着各色热食与冷餐。那些学校的“明星”们坐在一桌,热烈讨论着学生之间的八卦。其他的桌子也被社团成员或体育队员们占据。很快,或许她连这个唯一的立足之地也将失去,不得不离开食堂。
“你的男朋友呢?”知里问道。
“米歇尔去和冰球队员一起吃饭了。”她回答,“他还是那么忙,那么受欢迎。”
知里将梅子与米饭拌匀,很快梅子的果肉便粘在每一粒米上。一口下去,先是剧烈的咸,然后是酸,酸味打开了胃口,让人不由得接着吃下去。她其实并不喜欢梅子过于涩的味道,但为了果腹和不浪费食物,她总会吃完。
“你的这些东西我还从来没吃过呢,我可以试试吗?”杜尔塞看着知里盒中的米饭。
这样的要求其实对于知里来说有些越界了,但看着这个原先有些内向的女孩在她面前敞开心扉,她不由得觉得杜尔塞那么可爱。知里点了点头。
杜尔塞拿着塑料小勺舀了一小份米饭,塞入嘴中。一入口便不由得皱紧眉头,却没有吐出,而是结实地吞了下去。
“你每天就吃这个?”她又一次问道。
“是的。”知里回答。
“……实在不行你每天喂我一口饭吧,我一定会习惯的。”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没,没必要的,人各有所好嘛……”知里实在不知道如何承受这番好意,只能如此拒绝。
“好吧。”杜尔塞吃起了沙拉,“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吃披萨就好了。”
知里低下头,看似不言语,实则她正在脑海中组织如何向九提出不需要做便当的请求。
“最近米歇尔对我有点冷淡。真不知道他怎么了,明明之前是他先追求的我。”杜尔塞咬了口披萨。
“他喜欢你哪一点?”知里接着话题。
“他说喜欢我的温柔,觉得我情绪稳定。”杜尔塞回忆起过去,“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逛了商场,去过公园。我知道他是大明星,我这样的人可能配不上他……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不够好,所以他出轨了?”
“不要这么想嘛,也有可能只是太忙了。我听说最近冰球队不是一直在打比赛嘛。”知里安慰着。
“再忙也不能忘了我吧。”杜尔塞将沙拉吃个精光。
“或者你们哪天聊一下,就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知里的米饭也快吃完了。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改天找他聊聊的。如果他没有那么爱冰球的话。”杜尔塞别过头,看向窗外。
下午体育课,知里的任务是在查尔斯河畔边奔跑。杜尔塞去观看男友的冰球比赛了,所以这是她少数独处的时间。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在她出发后不久,有一个比她略高的金发白人女性从她身后冲了上来。她在知里的身边同她一起跑着。知里想起来,她好像是她们班上的一名受欢迎的小明星,但是知里忘记了她的名字。
“你叫知里,对吧?”那女孩开口,用她那尖锐的嗓音说着,“我听说你和杜尔塞玩得很好。”
“嗯,那怎么了?”知里回应。
“我不建议你总是和她在一起。你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们继续向前奔跑着。
“怎么了?她不是个很有道德感的人吗?”知里疑惑。
“道德感?别开玩笑了。你没听说关于她的事吗?”女孩扯着嗓子。
她们在枫叶上奔跑着,踩在大片的叶子上,发出嘎吱的响声。知里的项链随着步频摇晃着,在日照下闪闪发出红光。
“什么事?”即便如此,知里也没有停下脚步。
女孩低下声音,贴近知里,仿佛害怕周围有人听见:“你不知道吗?她跟那个冰球队的康纳出轨了,我亲眼见到他们挽着手进了酒店。这事在snapchat上都传疯了,你没看见?”
知里从来不关注这些,她从未加入过什么群聊,只是埋头读书而已。但她初次听见这一消息时她依然不敢置信。
“唉,我听说她还是单亲家庭来着,也不知道她妈妈养出这么个女儿会是什么想法。”那女孩说道。
她沉默了,无言中跑完了剩下的路程。那女孩建议她早点与杜尔塞绝交,但她暂时还做不到。她需要去问问杜尔塞的意见。
第二天,她在空堂期间去找了杜尔塞。
“怎么会?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谣言?”杜尔塞一脸震惊,“我和米歇尔正好好谈着呢,这种谣言只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人怎么可以这么恶毒?说不定米歇尔就是听了这些谣言才对我冷淡的……”
杜尔塞看上去快要急哭了,她从未听过这些流言:“再说了,我也没空去跟那个康纳出轨啊。我周末不是在做作业就是在睡觉,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
“这种流言到底是谁在传播?知里,如果你知道的话,告诉我可以让她不要这么做了吗?这对我真的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杜尔塞紧紧握住知里的手,那是她在焦急地恳求。
“……我会的。”知里答应她。
当天下午,知里又一次在在查尔斯河畔完成学校要求的越野跑。
那个女孩又来了。她与知里在同一条线上奔跑着。她问:“我看你还是和那个人在一起。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分开呢?”
“我不能相信未经求证的流言。”知里回答。
“什么叫未经求证?我看你是个好学生我才好心警告你的,结果你还是和那个人渣一起相处?”她的声音带着怒意,“好,你不信我。可我这里有铁证。”
她们停下了脚步。那女孩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打开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女孩与一名男孩走进了一家酒店,他们在前台确认ID卡之后便直接朝着酒店内走去。他们手牵着手,举止无比亲昵。那女孩的面孔,确确实实正是杜尔塞。
“视频我发在群里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女孩的声音愈发尖锐,“现在你还要和她一起玩吗?”
知里愣住了。那个男孩她并不认识,但那女孩确实是她这些天来一直相处的杜尔塞。
她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反应,她也无法相信自己的挚友在撒谎骗她。可如此明确的证据摆在她的面前,她不得不信。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吧。”知里回复。
“两个人跑去开房,还能有什么误会?”女孩已经要被面前这个固执的木头脑袋给气死了。
“好,好的,我……会远离她的。”她选择了暂时接受。她现在必须要与杜尔塞划清界限。
在接下来无声的奔跑中,知里无数次在心里排演着如何向杜尔塞说明这一切。杜尔塞也欠她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对她说谎?为什么要背叛米歇尔?她想不明白。
湖边只有漂浮着的加拿大鹅,他们无忧无虑地踏过地面,与人类夺食。阳光穿过树叶打在知里身上,但依然冷得出奇。
她预感,明天会发生一件大事。
“相信我,我真的从来都没出过轨。我还是个处呢。”杜尔塞看着她的最后一个朋友也要离开她,她快要哭出来了。
“可她给我看了一段视频……”知里小声说道。
“我……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手段来栽赃我。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这件事。除非我周末的时候睡觉梦游,不然我根本没空!”她开始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知里想办法安慰她。
“只是什么?你也相信那种谣言了?”她开始哭泣,泪水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声音开始颤抖。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暂时分开一会,直到我找到真相为止。”知里说道。
杜尔塞崩溃般地哭着:“可我就是一心喜欢米歇尔,我也从来没出轨。”
“我,我相信你,只是我们暂时不能靠太近。”知里也有点紧张。
于是杜尔塞突然停止了哭泣,眼泪还挂在她的脸上,用有些淡漠的语调说着:“行,我等你。”
知里放下心来。她需要查明真相,还她的朋友一个清白。
文学课的圆桌上,同学们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老师正在点名,点到杜尔塞的时候,她只是漠然回应了一声。
她看上去完全不像刚才那么崩溃大哭的样子,脸上冷淡的神情仿佛变了个人。
知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么,我们进入今天的讨论。今天我们……”
老师话还没有讲完,只听见谁大喊了一声:“你个王八蛋,讲的课无聊死了!”
顺着声音看去,那人正是杜尔塞。她翘着二郎腿,椅子向后仰,俨然一副不尊重课堂的差学生模样。
“奥斯汀女士。”老师说着,“请你注意你的行为。”
“怎么了,你讲得课还不烂吗?”杜尔塞质疑道,“还有这群混账学生,干的事也没个人样,学不会尊重别人,没有教养的家伙。”
“你……!”一名女学生指着杜尔塞。
“你什么你?”杜尔塞拿起课本,朝着那名学生扔去。
女学生连忙尖叫着躲开,课本砸在墙上,留下一道印记,摊开落在地面。
“奥斯汀女士,我们不得不考虑请你离开课堂——”老师从圆形会议桌旁站起来。
“你也不是个好东西,学生被欺负了也不见你出来主持公道,这时候想起来要处罚人了?”她手里拿着更厚的书本,准备朝着老师扔去。
“等等,杜尔塞,停下……”即使知里劝阻她,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那本书结结实实地砸中了老师,让老师往后一倒,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阵阵哀嚎。
知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声音不对。
原来的杜尔塞不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你不是杜尔塞。”知里说道。
杜尔塞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胡乱地骂人与扔书。教室里充满了女学生的尖叫。
她朝着知里喊着:“还有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于是她朝着知里又扔了一本书,知里赶忙蹲下,躲开了这次的攻击。
知里心里清楚,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杜尔塞了。杜尔塞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她的行为。
最后,几名强壮的男学生绕后勉强制服了她,拖着她出了教室。
老师看着这满地狼藉与受伤的学生,说着:“……我们继续吧。”
知里满腹疑惑。为什么她的朋友突然变成了这样?是自己的发言刺激到她了吗?她要为现状负责吗?
现在杜尔塞被她的家长暂时带回家,被判停学一周的处罚。
回到诊所,知里看着起居室里正在喝茶的九,想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九桑,我想咨询一件事……”
“什么事?”九喝了一口乌龙茶。
“我有一个朋友,她本来是很温柔,很有道德感的人,今天她突然像变了个人样的,在课上闹事。闹得可严重了,被勒令停学。”
“是很严重。”九看向知里。
“还有她之前的传言,说她出轨的另一个男生,还有视频为证,但是她就是不承认,她说她周末的时候会睡十几个小时,根本没时间出轨……”
“十几个小时?”九察觉到了什么,“如果只是在课堂上闹事和出轨的话,有很多种解释,但是加上睡十几个小时,以及性情变化,我倒是有个猜想。”
“什么猜想?”知里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她可能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九解释道,“你要不把她请到诊所来,我和赫特温帮忙看看?”
“……好。我会的。”知里在知道九给出的答案后,无比希望事实确实如九所说。她只是病了,而不是她确实是个糟糕的人。
周六下午,杜尔塞走进了十号诊所。
知里在前台整理预约名单,可杜尔塞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诊室。
杜尔塞还在生她的气吗?知里想着。
“你好。”赫特温微笑着,“九医生和我讲过了,你叫杜尔塞·奥斯汀,对吗?”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叫萝拉。”
“呃……”赫特温有点懵。
“杜尔塞让我来的,这里是精神科?她觉得我疯了?”萝拉伸出手,猛翻了一个白眼。
“不是的,我们只是简单聊个天。你看,我连电子病历都没开。”赫特温展示他的旧电脑,确实只有一张什么也没有的桌面。
“……好吧,你们要聊什么。”萝拉抱紧双臂。
知里悄悄地从门口走进来。看着眼前这个她如此熟悉的陌生人,如同初次见面般打招呼:“萝拉,你好……”
“你好。”她不耐烦地回应。
“我想知道,那个和康纳一起开房的人……是你吗?”
“对,是我。怎么样?”她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我们两情相悦,他喜欢我的叛逆,我喜欢他的野性,所以我们就在一起了。”
“可是你……另一个你明明在和米歇尔谈恋爱!”知里有些激动,“你就不考虑米歇尔的感受吗?”
“为什么要考虑他?那个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萝拉脸上有些不悦,“我好不容易在周末下午才有点时间醒过来,你们连我跟谁谈恋爱都要管吗?”
知里被驳斥得无语了。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们聊聊。”九在一旁用他特有的柔和声调说着。
“……行吧行吧,我会转告杜尔塞的。”她不耐烦起来,转身就离开了。
房间里,知里愣在原地,曾经那个温柔的杜尔塞,在她面前的形象彻底崩溃了。
自从停学以后,杜尔塞几乎每天都会来诊所。
知里因为害怕面对她,所以总是让突触代替自己去接待她。但她总是悄悄站在诊室门口,隔着白噪音器偷听着对话。
“你们的意思是,我有多重人格,而且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吗?”杜尔塞问道。
“是的。”九点头,“很多多重人格患者都不知道自己有多重人格,这很正常。”
突触看着面前这名女高中生,挑衅般地问道:“那你可以尝试控制他们吗?比如说控制切换谁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以前经常会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是我害怕别人以为我疯了,就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去看过医生。我想那个出轨的人格不愿意出来,她还在生我的气。但是还有一个应该愿意,我可以试试。”杜尔塞解释着。
“那试试吧。”突触眼里放光,“我还没见过多重人格呢。”
“好吧。”她先是在原地愣住,然后表情虚无,几乎是在一瞬间又变为另一个表情。
那张脸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睁大眼睛看着诊室周围的一切,用有些升高的音调说着:“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诊所。”赫特温回复。
“你叫什么?”突触问她。
“我……我叫威利。”她回复到。
“哦?还是个男孩。”突触有些意外。
“多重人格患者的人格不一定总是与生理性别一致。”九说着。
“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们。”突触进入了很久以前她审犯人的状态,拿出严肃的神情与语气对付面前这位高中生。虽然她变小了许多,看上去也只是在卖萌。
“别用这种语气——”九刚要制止,就听见威利喊:“威利,威利什么也没有做错……”
于是威利“哇”地一声哭起来了。赫特温手忙脚乱地拿来一包纸巾,擦着面前这位女高中生被泪水哭花的脸蛋。
哭了好一阵后,威利也冷静下来了。
“威利是6岁的孩子。威利想去上学。”威利说道。
“你都记得些什么呢?”赫特温问着。
“这个问题有点快了,虽然说多重人格通常是创伤引起的,但我们这里没有特别安全的环境。”九在一旁提示。
“威利想想……”威利陷入了回忆。
那时她还六岁。
那年,她的父母带她去了科德角去看海。
父亲开着车,母亲读着杂志,一路开到了他们要居住的别墅旁。
他们玩得很开心:在沙滩上挖沙,出海追鲸鱼,买好吃的冰激凌。夜里,爸爸还在阳台上烤了汉堡与牛排,妈妈拌了一大盘美味的沙拉。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的话,这应该是一段幸福的回忆。
那天晚上,她发烧了,母亲出去买退烧药,别墅里只有父亲和她。
“亲爱的,先洗个澡吧。”父亲对她说道。
可她已经烧得有些糊涂了,甚至下不了床。
“我来帮你洗吧。”父亲搀扶着她进了浴室,拧开了淋浴喷头的把手。
随后,他一件一件脱下她的衣服。她在父亲面前浑身赤裸,同他一同洗澡。
她不愿回忆起她当时所见到的一切。
父亲帮她冲完澡后,将她抱回了那张单人床上。
从这一刻开始,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只剩下剧烈的疼痛,以及全身被抚摸的恶心触觉。她眼里满是泪水,求着父亲停下。她的身体被高烧夺去了行动能力,她完全无法反抗。
她心中那个加害者的形象与父亲逐渐重叠。
第二天,他们将要出门的时候,父亲对她说:“来吧亲爱的,让我帮你涂防晒霜。”
当肌肤再一次触碰到那双手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个自己了。
不久,妈妈便与那个“父亲”离婚了。
“威利……不记得了。”威利悲伤地垂下头。
随后是一愣,那只睁大的眼睛又恢复成了原来的大小。
“头……头好痛。”她捂着头,“那个人格跟你们说什么了?”
“问出来的不多。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不是心理咨询师。”突触回答。
“好吧……”杜尔塞失望地看着赫特温,“现在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不,这些人格依然是你自己。”九说道,他拿出一片小镜子,“你看,这个镜子是完整的你,多重人格就是镜子碎了,但每个碎片都是镜子的一部分,所以依然是镜子。你就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杜尔塞看向那面镜子,镜子中映出的脸让她感到如此陌生。她时常无法认出镜子中那张自己的脸。
“我明白了。所以我应该融合这些人格吗?”她问道。
“不,我们的目标是‘共处’。只要他们不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就是我们的治疗目标。”九解释着,“这种病不是吃药就能好起来的,需要依靠心理咨询。不过幻听的症状可以用药物缓解。”
“不,不了。这些幻听是我和他们唯一的交流方式。”杜尔塞看向电脑,“心理咨询可以走保险吗?”
“可以的。”赫特温回答,“但是需要写病历记录你的病情,可以吗?”
杜尔塞点头。
周六,杜尔塞决定去与米歇尔约会。
她特地与萝拉打好招呼,这次是他们的二人空间,不会有其他人打扰。
中午出门前,妈妈问道:“亲爱的,几点钟回来呀?”
“大概会玩到晚上七八点吧,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她说完便踏出了门。
他们约在灯塔山的一家咖啡馆见面。杜尔塞踏过秋季落在地面的叶片,路旁汽车驶过,带起一阵风,让落叶形成金色的海浪。
咖啡馆前,米歇尔正站在门口。他穿着休闲的衣装,手上拿杯咖啡,左顾右盼,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杜尔塞从他背后突袭,拍了下他的肩膀,说道:“我们走吧!今天我们去哪里?”
“其实……”米歇尔看上去有些犹豫,但他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今天是来提分手的。”
杜尔塞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为什么昨天还在卿卿我我地发短信的人,今天就要分手了呢?她不能接受,但她表面看上去依旧平静,她问道:“为什么呢?”
“你做的事确实很过分。你这样搞得我没法面对康纳。”米歇尔控诉着她的行为,“你也要考虑我的感受吧。”
“其,其实……”杜尔塞犹豫着要不要说出真相。她不想失去米歇尔,可现状已经无法补救了。
有什么比现状更糟糕吗?她只能放手一搏。
“其实……我有多重人格。”杜尔塞牵着米歇尔的手,“信不信由你,可是我从来没背叛过你,我爱的也一直是你。”
接着是沉默,近乎永恒的沉默。在这夸张的事实面前,他们都说不出话来。许久,米歇尔说:“如果你有多重人格,治好它。我只想和你谈恋爱,而不是你的那些人格。”
“我……我不确定能不能治好……”杜尔塞移开目光。
“那就分手。在你稳定下来之前我们就别再见面了。”米歇尔狠下心来,“你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个麻烦。”
米歇尔转身离开。
她回味着刚才被分手的震惊。她绝不想就这么结束关系,米歇尔是那么好的人。可因为自己的缺陷,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错,却失去了她几乎唯一的光亮。
她无比痛恨自己的人格,是他们带来了灾难。如果没有那个萝拉,她本可以与米歇尔过上更幸福的人生。
如果可以消灭这些人格……她想着。
你敢!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
她不在乎。等到今天过去,她就去问医生怎么融合人格。
她一路奔跑着,眼泪在流,可她明明感受不到悲伤。连同悲伤一起的那些情绪,都被她抛弃了。
她的泪水落在枫叶上,溶进地面,无声无息。
到了家门口,她拧开把手,踏入玄关,便在起居室看到了让她难以置信的画面——
她的母亲,正在与那个人拥抱着接吻。母亲正在与她的父亲接吻。
他们甚至太投入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发现杜尔塞在场。
她想转身逃走,可她不小心碰倒了玄关处立着的小梳妆镜。镜子落在地面,碎成无数裂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清晰地映出她的脸。
他们被突然的响声惊扰,停了下来,看向玄关。
杜尔塞甚至没有与他们对视,她转身离开,继续在街道上奔跑着。
刚刚的画面不是真的。
这种父母没有接着相处下去的必要。
要向背叛自己的母亲复仇!
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她的脑海里人声鼎沸,所有情绪化作了声音。一个人的世界里是如此喧嚣,可她连捂住耳朵也做不到。
她已经无法去思考为什么母亲选择与父亲复合。她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逐渐削弱,已经不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了。
她的身体在自动地向前奔跑,迎面撞上一个人。她朝着那人大喊到:“走路不看路啊?”尽管说出这样的话并非她本意,是她的身体自动地在替她发言。
不顾路人的道歉,她接着朝前方奔跑。
她瞥见了。她瞥见路边有个黑影,一直在追逐她,在她耳边说着:“我是来取你的命的。”“你这种人还是死了比较好。”
她害怕极了,可她的脚步却无法停下,继续沿着街道逃跑。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要带自己去哪,她彻底失去了与自己身体的连接。
最终,她在联邦大道的十号诊所停下脚步。
她打开门,便看到候诊室里人山人海。有年轻的男性与女性,有极其年幼的小孩,有一团模糊的黑影,甚至有一只鸟在空中飞舞。
她骤然意识到,这是她所有的人格。
这些人格在她颅内挤压,夺取着他的身体。见到她打开门,所有的人格一拥而上,扑向她,互相殴打着,要做这个身体里唯一的主人。
只见角落里的黑影拿出把剑,杀掉了一个年轻的男性人格。那人便完全消失,如同他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一般。
人格们沉默地撤开,有人要逃走,可还来不及迈步,便被黑影用剑杀死。
接着,一场屠杀开始了:不分男女老少,甚至是那只飞鸟,也都惨死在他的剑下。
直到杀死了大部分的人格,那黑影才停手。
“威利还想活着……”威利在一边发抖。
“操。遇到狠人了。”萝拉拎起前台放杂物的托盘,朝黑影扔去。
可这一切都不管用。
黑影缓缓走到了杜尔塞的身边。杜尔塞的身体僵住了,如同与父亲共处的那一晚。她无法逃脱。
“轮到你了。”他说。
接着他给了杜尔塞的心脏致命一击。
刚吃完午餐,赫特温便听见了地下一楼的铃声。有人来了。
可他同时看见了另一副可怕的景象——诊所候诊室里满是动作僵硬的人偶,空中漂浮着一颗头颅。那头颅上有着好几副面孔:悲伤、喜悦、厌恶、愤怒……不同的脸被拼凑在一起,组成了同一颗头。
“离序来了。就在诊所里面。快下去吧。”赫特温站起身来。
“收到。”九回复。
知里无言地跟在九身后。
“呵,打到大本营来了。”突触满脸不屑。
不久,他们便抵达了地下一楼。人偶们正在诡异地移动,把候诊室搅得乱七八糟。椅子都被推倒,物品散落一地,他们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直到看到赫特温一行人便涌了上来。
赫特温召唤出镰刀,冲到人偶中间,以自身为中心旋转着,那些人偶便被割下了头颅,如同割下丰收的麦子一般。
可依然还是有不少的人偶冲上来。
九架起藏在候诊室的枪,对赫特温说道:“多重人格对药物反应不良,我和突触去攻击人偶,你和知里去输出本体。”
突触也拿出她的小手枪:“我打不了本体,还不能打点召唤物吗?”她一枪一爆头,那些人偶在突触的枪下通通失去了行动力。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着源源不断的人偶被召唤出来。
“赫特温你快上,再拖下去我的弹药就用完了。”突触不耐烦地催着赫特温。
赫特温刚举起镰刀,知里便对他说:“等等,赫特温医生,这次让我上场吧,我想替杜尔塞报仇。”
“好,接下来我攻击它,你观察它的躲避路线,然后用弓箭射击。这样可以吗?”赫特温立刻想出了战略。
“可以。”知里扯下项链,那颗红色水晶一下变成了一把长弓。
赫特温冲上去,猛地跳起,朝着多重人格劈去。它立刻向下躲闪,却没注意一只燃着火的箭此时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它。
“这一箭,是替杜尔塞报仇!”知里喊道。
那只箭燃着烈火,射向了多重人格其中一张脸的脸颊。脸颊处开始溃烂,露出烧伤的创口与血管。
她捏了下空气,第二只箭架在弦上。
赫特温落地后紧接着将镰刀向上勾,成功勾住多重人格,并将其向下拽去。
“这一箭,是替萝拉报仇!”知里再次喊道。
九的狙击枪以缓慢的速度攻击着人偶,突触则十分熟练,成功清出了一片安全区。
知里的箭又一次离弦,笔直射向多重人格的眼睛。尽管只是其中一只眼,但给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痛得它四处飞舞,同时也带得赫特温双脚离地。
赫特温按着镰刀,强行将它砸向地面。
与此同时,第三箭如期而至。
“这一箭,是替威利报仇!”
那一箭直击鼻头,让本就痛苦的多重人格更加难以承受,它只是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知里最后一次拿起弓,召唤出箭,上弦:
“这一箭,是替所有没有名字的人格报仇!”
这燃烧的箭直击多重人格的太阳穴,几乎刺穿了它。这下它是彻底毙命了。
九与突触放下枪。所有的人偶一起倒下,然后如沙子般消失在地面。仿佛他们不曾来过。
离序死去,看着满地狼藉,赫特温叹了口气,说道:“打扫一下吧,下午还要接待病人呢。”
突触本想说“和我无关”,可她看了眼落在地面的弹壳,只好无奈接过赫特温递来的扫帚,一脸不情愿地打扫起来。
九用力将被推倒的连排座椅重新扶起,又将所有的杂志按首字母排序归类。
只有知里呆呆地看向刚才多重人格的尸体。她意识到,她刚刚彻底失去了她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
她又一次孤身一人了。
- 作者:叶艾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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