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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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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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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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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你们每个人都有超酷的武器,每天的任务除了看病人就是打怪?我的天,我在这里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啊,早知道我就跟你们一起去美国了。”   屏幕那头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明显有些激动。他有着一双鲜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棕色头发,金丝眼镜也许久未打理。   “我在这边天天跑数据,你们在地球另一头边打怪边玩耍,好羡慕!”与九同龄的中年男人像个小孩子一样耍着性子。   起居室里,九开着笔记本电脑与男人视频通话。   “红林,别这样。我们之前经历的一切还不够吗?”九冷眼看着面前的挚友。   “可是九你经历的要比我丰富诶!下次我们一起来美国玩好不好?”红林双手捧着脸,狠狠撑在桌面上。   “……汇报一下,知里已经开学一个月了。具体情况你可以问她。”九转移话题,把知里叫到摄像头前。   “爸,学校的一切……都还好,不用担心我。”她浅红色的眼看着镜头,眼里流露着淡淡的悲伤。   “有什么事都可以和九桑说哦,他会保护你的。”红林指着九说道。   “你们在聊什么?”赫特温拿着一罐根汁汽水走了过来。他们在用日语聊天,赫特温这个美国人被完全排除在外。   “九,你帮我翻译一下,我英语口语不太行。”红林摆出拜托的姿势,“告诉他我这边的研究情况。”   “呃,他想让我传达他的研究结论。”九说道。   “告诉他,我这边的监控器监视到美国那边离序的情况有显著异常,可能是美国那边出现了传送门泄露事件。以及,从现在起,你们要小心你们接触的每一个病人,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变为离序。   “离序对他眼里的那块碎片极其有吸引力,所以所有的离序都会主动靠近你们。”红林解释着。   “嗯,他让你小心你的所有病人,他们有可能变为离序。”九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我们也不清楚他眼中碎片的成分,我们曾经联络过来访者中心,但主任们拒绝回答。”红林阅读着手中的报告,“目前该碎片的成分不明,但是已经证实可以操控离序,且极容易招引离序。我们给出的建议是谨慎使用。”   “谨慎使用你的眼睛的力量。”九又一次精准概括。   “我明白了。”赫特温看着面前这个他有些熟悉的日本男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就是,嗯,你们在美国玩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寄点特产回来?邮费我出。”红林对屏幕那头的九说道。   “这没问题,要零食还是饮料?”知里问道。   “都可以,只要你们觉得好吃的就行了。”红林回答。   知里发出一阵苦笑:“那恐怕就没有合适的礼品了。”      今天下午,诊所里又踏进一人。   那人面容消瘦,眼眶带着黑眼圈,甚至有些脱发。想必已经经历了好几个不眠的夜晚。   知里看着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他走进了诊室,赫特温与九正在等待着他。   “你好。”他开口道,“我是本杰明·卡茨。”   “本杰明·卡茨……”知里突然想起,她确实在哪里见过他。   她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悄悄从门外绕进来。她将那本名为《于正确的行星》的小说递给卡茨:“卡茨先生您好!我是你的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啊,当然可以,美丽的小姐。”卡茨从怀里口袋拿出一只看上去很名贵的钢笔,在书的扉页签上了花体签名。   “我真的很喜欢你细腻的文风和故事的编排。”知里说道,“我以后也想当一名作家。”   “您过誉了。”他收起钢笔。   “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赫特温无意打断他们的对话,只好见缝插针问道。   “是这样的,”他叹了口气,眼里满是疲惫与悲伤,“我因为某些原因,可能不能再写小说了。”   知里听完一惊:“怎么会?你不是最成功的青少年文学作家之一吗?”   九在一旁抱起双臂,侧耳倾听。   “那也是之前了。”他说道,“我之前写过很多作品,它们都很成功。但最近的作品,只能用江郎才尽来形容了。”   “不用太关心那些媒体,媒体一天到晚就爱瞎起哄。”赫特温安慰着。   “不,是我的问题,我无法像之前那样写出精彩的悲剧了。”他看向知里,“你读过我写的《何时再见》吗?那本我就很满意,可惜现在我写不出来了。”   “为什么?”知里问道。   “……我不敢再写悲剧了。”他说,“每当我下笔,我总担心自己笔下的故事会不会成真。当我写分手时,真的会有情侣分手;当我写下暴力时,真的有人深受其害;而当我写到死亡时,真的会有人死去。   “所以我只敢写像《花开在你的庭院》那样俗气的作品。那样无趣的,没有一丝波折的大团圆结局。”他摇头叹着气。   “那一本我也看过……说实话我都没看完,确实有点太无趣了。”知里应和着。   “我认为你属于强迫症。”九终于开口,“你无法写出悲剧是你的强迫观念在作祟。”   卡茨愣了一下,问道:“那,那有药可以治吗?”   “当然。”九说,“一些抗抑郁药对强迫症很有用。我们先给你开点来士普。”   九示意赫特温,赫特温自觉打开电子病历系统开始记病历开药物。没想到在自家诊所里也要干实习医生的活。   “好了,过会去对面CVR取药就行。从那扇门出。”赫特温说道。   卡茨起身离开,临走前摸了摸知里的头。   “说起来,那几本书都讲了些什么?”赫特温关掉电脑,向知里问道。   “你不知道吗?天哪,他的作品在青少年间可流行了!”知里说到这里激动起来,“他最出名的那本就是《于正确的行星》,前段时间还宣布要改编成电影呢。”   “那本书讲了什么?”九问道。   “讲了两个癌症患者的故事,他们两情相悦,但最后没能告白,双双死于癌症的故事。”知里回答,“这本写得可精彩了,最后的结局把我给看哭了。”   “那,那本什么庭院呢?”赫特温问道。   “那本就有些无聊了,好像就讲了两个富家子弟谈恋爱,到处约会的故事。我也忘得差不多了。”知里叹气。   九指着知里手中的书问:“这本《于正确的行星》,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已经看完了。”知里将书递给九。   九接过这本书,翻开封面,扉页上的签名是如此慎重,入木三分。      费雪山的独栋别墅里,壁炉的火焰正缓缓晃动,发出噼啪的响声。复古的玻璃台灯下,一台木质打字机正安静地躺在桌上。打字机的主人正坐在对面,手指悬浮在键盘之上。   卡茨习惯了使用打字机来创作手稿,他不喜欢电脑屏幕闪光带来的虚假感。   他敲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停下。   阳光明媚?是有多明媚?今天不是阴天吗?波士顿有多少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他摘下稿纸,将其撕毁,又放上一张崭新的稿纸。   他又写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这下感觉好些了。尽管他仍在疑惑雪应该要下到什么程度才能叫“大雪纷飞”,以及那些在大雪中没法出门的人应该怎么办。   卡茨本想写不算健康的恋爱关系,女方与男方互相造成痛苦又不舍得分离。可他无法动笔。他一旦动笔,就会真的创造出那对情侣,让两个平白无故的人受难了。   他只能把故事变得无害,他写道:“当他将那颗甜蜜的糖果塞进我的嘴里时,我明白,他会是我当下最爱的人。”   他甚至只敢写“当下最爱的人”,因为连“这辈子”这样的词语都对他来说太沉重了。   “当下最爱”,多么无力的告白。   卡茨继续写道:“天空中飞着海鸥,他们成群结队,在我们的头顶盘旋,如同一场神圣婚礼的见证人。”   可海鸥在这个季节会出现吗?他不得不停下来思索,最终只能拿出手机搜索谷歌,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于是他又一次将稿纸扔进垃圾桶。   他继续探索着安全的写作区域,“我们在海岸边行走,雪花落满他的肩头。行人在从我们身边掠过,构造出仅有我们二人知晓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们……”   我们要干什么呢?我们放荡?我们喧嚣?我们奔涌?   都不行,这一切都太冒进,太混乱了。   他只好写道:“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服从,服从于世界的规则。”   真是可笑,他把自己的作品变成了破碎的填字游戏。   “我们吃着甜品,唱着歌,希望这世界对我们温柔以待。我们期待着明天,明天有更多的汽水,更多的咖啡,更多的零食,以及更多的作业。”   他写下的句子愈发无聊。可这是被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他已无法挣脱。   “爱是什么?爱是一种激素反应,我们无人能用文学来定义它。所有比喻都是不真实且有害的。”   他在一本爱情小说里写道。      “我该怎么办?现在我的编辑天天催我写点以前那样的作品,读者们也写信告诉我这次新作有多么失败。”卡茨捂着头,在诊疗室里浑身发抖。   “没事的,没事的。”赫特温安抚道,“作家没灵感也是常有的事。”   九坐在一旁,读着他从知里那借来的小说。   “不,你不明白!”卡茨将一摞稿纸甩在赫特温面前。   稿纸的每一页都有大量反复涂改的痕迹,大段片段被修改,任何锐利的词语都被扁平而无害的词语所代替。   “我现在只能写这些东西。这些无趣的东西。”卡茨说道,“我如此害怕那个诅咒,我无法违抗它。”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想法。”   在门口偷听的突触打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突触,你怎么又偷听——”赫特温刚准备训斥,就被突触朝胳膊打了一拳。   “既然你写不了除了事实以外的东西,那写自传怎么样?自传总不会是虚假的吧。”她说,“这样就能让那群读者理解你了。”   “好吧,我回去试试……”卡茨收起稿纸,准备离开。   “还有,我觉得你应该逼自己一把。”突触说着,“下次把打字机带来。我教你打字。”   “等等,这——”卡茨一下浑身僵硬,瞬间心率加快。   “你也知道自己写谁谁死是不可能的事情,对吧?那只是你脑子里的一个声音而已。”突触指着脑袋。   “……确实。我心里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但就是没法违抗。”他的身体软下来,靠在诊疗桌上。   赫特温边写病历边说道:“这样不会太刺激他了吗?我们不应该循序渐进吗?”   “突触说得没错,这叫‘暴露疗法’。”九放下书。   “那么医生,下次见?”卡茨对赫特温说。   “嗯,下次见。”赫特温点头。   卡茨离开后,九指着小说的其中一段,念道:“痛苦折磨着我的肺,呼吸变得愈发困难。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即便是我,也有一个卑微的想法:我宁愿癌症带走我,也带走他。想到这里,这痛苦就变得无比美妙。”   “真美的句子。”赫特温说道,“可惜他再也写不出了。”   “切,美化苦难。”突触瞟着冷眼。   “我想,他创作的动力就是那些黑暗的冲动吧。”九接着往下看,“这种冲动使他成为优秀的作家,而现在他因为某些原因丧失了其能力。”   翻到小说结尾,赫然写着:“我的生命正在逐渐消亡,我听见监护仪在报警,身下的床变得愈发柔软。我像只不可避免坠向湖泊的鸟。”   “让我们于正确的行星再见面吧。”      卡茨再一次坐在打字机面前发呆。炉火照亮了整座房间,窗外久违的日光洒入室内。透过红色的常春藤,室外俨然一副秋季的景色。枫树成群列在街道旁,如同无法撼动的无言巨人。有清洁工试图扫去落叶,可落叶总是随风降落,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偶尔有几辆高级轿车驶在路上,象征着这里的住客非富即贵。他也是靠着版税好不容易才买下这栋房子,至今仍在还房贷。   出版社编辑又发来了一封邮件,催促着他赶紧写出一部新的作品。   读者们的来信也都大抵透露着对新作的失望。他们都只是看着外在发生的表象,而没人会关心为何他无法在创作。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失败的转型”而已。   卡茨的人生实在是过于无聊,写成自传也毫无看点,于是转念决定写一个患有强迫症的女孩。可他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残忍了。他已经饱受强迫症的摧残,又怎能将这种苦难强加给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   他需要给她多么完美的结局才能补偿她患上强迫症的痛苦?   她需要什么?一个不在乎她得了病的男孩?一场完美的约会?或是直接给她无尽的财富?   可这一切又真实吗?真的有人会同时拥有这些东西吗?   卡茨将这些要素全部加进小说当中,又时而全部删去,打字机不断发出咔哒咔哒的刺耳声响。他知道这些剧情有多么悬浮。或许把强迫症的人设删掉才是最好的解法。可这样一切便滑向了他之前犯过无数遍的错误:写白糖水般的流水账。   他不断地写着,心中对主角的愧疚与对真实的坚守在不停打架。最终他不得不妥协,完全删去这一切。他又一次面对一张完全空白的稿纸。      “我失败了。”卡茨灰溜溜地拎着打字机,刚踏进诊疗室便如此说道,“我没能写出自传,连写个角色都不行。”   “或许我觉得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赫特温坐在医生的座位,试着提出些什么建议,让自己看上去更像医生。   “不行,现在编辑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底之前我必须写出一本书来。而且最好和现在这种糟糕作品不一样。”卡茨把打字机放在桌上,“那个女孩呢?如果他能治好我,我会很感激她的。”   “来了来了~”突触从门后跳出,露出坏笑,似乎盘算中什么。   “说了多少遍不要偷听!”赫特温训斥道。   “治疗的事怎么能说是偷听呢?”突触勉强爬上桌,抓住卡茨的手指,摁在打字机上。   “说,你打算写什么?”突触将手指放在键盘上。   “呃,我打算写一个得了强迫症的小女孩——”   卡茨还没说完,突触便开始用卡茨的手指一个个地按键打字。卡茨的手颤抖着,但没有试图挣脱,突触的力量刚好能够控制住他。   她写下:“我叫突触。我患有强迫症。”   “你看,你写了我有强迫症。但实际上我会得强迫症吗?根本不会。”她松开手,卡茨立刻抽回了手掌,并狠狠地甩了甩。   “我刚刚……真的写下来了?我写了一个活着的人得了强迫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完全没错。”突触得意洋洋地跳下桌,“你可以试试写别的东西,相信我,它们不会成真的。”   “可是我还是担心自己写下来的东西不够真实……”卡茨坐下来,手放在打字机上。   “也是一样的,不信你写我惨死街头,看看会怎么样。这次你自己来写。”突触眼里满是不屑。   他双手颤抖,敲下这么几行字:“那蓝发女孩横卧在街头,身中数枪,那只琥珀色的眼瞳也失去了光芒,如同一只被虐杀的流浪猫。肮脏的蝴蝶结飘在一旁,它的主人再也无法将它戴上。百褶裙染着鲜血,殷红的花朵盛开在她身上。她面容痛苦,好似经受了无比的……”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折磨”时,这场对他的折磨也同时结束。   “你看,我也没死成,对吧?”突触得意地展示自己可爱的大蝴蝶结,“这次是你自己打破了强迫观念的魔咒。”   “我做到了?”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变得如此陌生。   “呃……突触说得没错,你确实做到了。”赫特温看着眼前的病人有了治愈的希望,连忙说道。   卡茨握紧双手,他感到自己的手比之前更加有力。他又有了挑战这个世界的勇气。如同往脸上浇了盆凉水,他的大脑现在无比清明,之前所见的灵感似将要落地。   “我现在就回去码字!”他激动地一下起身,拿起打字机就跑。完全不顾身后的赫特温喊着:“别忘了去拿你的药!”   卡茨走后,突触看着那扇被打开的后门,说着:“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别墅外,有旅鸫在草坪上行走。它们时而飞起,时而停下来拉扯蚯蚓。庭院里种着高大的橡树,但树叶不多,将要入冬。波士顿的秋季本就转瞬即逝,枯黄的落叶洒满庭院。在将要到来的秋雨中,隐隐可以听见孤寂树木的叹息。   卡茨正在别墅里埋头码字。打字机换了一行接着一行,书房里回荡着敲击键盘的声响。   这是他文思泉涌的时刻。他终于能够把那个故事落地。   他写下:“即使我脑海中的强迫观念告诉我这形同毁灭,但此时此刻,我的心脏正剧烈地跳动。这就是爱情,这就是相爱。一只兔子在无尽的草原上奔跑,它终于愿意停下。   “我不需要他的完美,不需要他的财富,我依然爱着的是他本身。幸运的是,他依然爱这个脆弱的我。我接过他的礼物,尽管礼物本身是什么已不再重要。他对我说道‘我爱着你,你愿意与我一同坠落吗?’   “我说:‘我愿意。’”   他终于停下敲打字机,收起比砖头还厚的稿纸。看着他构思出的新故事,热泪从他的眼里流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自己写的故事感动过了。   这是青少年之间的爱情故事,是过去他擅长的领域。这本小说会尽快出版,可它暂时还没有名字。它需要一个好名字。卡茨想了一会,便拿出钢笔在开头标题处写下一句话:   《兔子一路向下》      不久,当知里在整理诊所收到的邮件时,她找到了一封特殊的包裹,里面装着厚厚一本书。翻开来看,竟是一本小说。   小说内侧有着作者的签名,“本杰明·卡茨”,正是那名经常来诊所的作家。   知里看向写着《兔子一路向下》的封面,意识到这是还没出版的稿件。她作为忠实读者,有幸抢先阅读这部著作。   她翻开来看,故事的第一句就是“我叫赫茨,我患有强迫症。”   接着故事顺畅地推进,讲的是一位患有强迫症的高中生爱上了一位富家子弟的故事。男主人公十分叛逆,时常带着女主人公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但这种行为又加深了主角之间的爱。最终他们在快餐店里表白,并幸福生活下去。   虽然从部分句子来看,卡茨应该还没能完全脱离强迫症的掌控,如同有人正在与他抢夺打字机的掌控权一般。但从康复过程中的复健角度来看,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诊疗室里,卡茨激动地抱起突触:“编辑很满意这次的作品,他跟我说读者们也会喜欢的!我成功了!”   “呃,你先把我放下来,晃得我有点头晕……”突触无力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她试图挣扎,也只是朝着空气挥拳踢脚。   “哈哈,不好意思,是我太激动了。”卡茨把突触放了下来。突触双手抱臂,交叉在胸前,瞪着面前这个神经衰弱的作家。   “那么,对于下一步作品,你有什么灵感吗?”赫特温问道。   “我打算再往前迈一大步,写之前那样的悲剧故事。”他说,“我要写我之前从来没写过的悲剧。我要写感人至深的悲剧。”   卡茨眼里闪着寒光,他是认真的。他要彻底摆脱强迫症的心魔,写出比之前更精彩更曲折的故事。   “我很期待能够看到你的新作。”九在一旁合上书,“你确实是有一定才华的作家。我不希望你的才华被疾病埋没。”   “等等,我有想法了!”卡茨坐下来,头顶暖黄的灯光一闪,接着骤亮。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在本上写着什么东西。   赫特温出于礼貌,并没有偷看笔记的内容。想必应该是下一部著作的灵感吧。   不久他收起笔记,握紧赫特温的手,说了些感谢的话,就从后门出去了。   卡茨走后,房间里恢复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落地钟在滴答地走着。   “你认为所谓‘前所未有的悲剧’是什么?”九向着赫特温问道。   “呃,不知道。我不是很清楚他的作品。”赫特温无奈说着。   “我猜是死亡。死亡时常与悲剧相伴。”九继续阅读手上的书,“他之前受限于症状,不敢面对角色必然的死。现在他将直面角色的死亡,重新握住作为创作者的权力。”   “具体是怎样的死亡呢?真值得期待啊。”突触坏笑着,“最好这一下直接把他的强迫症治好了。”   “但愿如此。”赫特温看向诊室里的钟摆。尽管它规律地摆动着,但今天是校准时间的日子。      秋意渐浓,庭院里铺满了落叶,金色的光芒洒满街道,白云镶嵌金边。远处的海岸线宁静祥和,偶尔有海鸥飞过。帆船即将驶离港口,扬帆起航。   壁炉已经熄灭,温暖的光线填满这间书房。打字机正不停作响,他偶尔腾出手喝一口冰咖啡。   “那一刻,寒冷的海风灌进我的衣领,催促着我们走向海面。黑色的云朵在远方飘浮,大桥闪着灯火。脚下的沙地是如此柔软,以至于深陷其中。   “我们手牵着手,这是我能感受到的唯一的热量。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我们二人。我们是彼此的唯一。   “浪花没过了我们的脚踝,冰冷而又潮湿,还携带着泥沙与水草。原来海是如此肮脏不堪之物。它包容万有,同时拒绝一切,将一切推向大陆。   “我们继续前进,再前进,直至海浪没过膝盖,没过腹部,没过胸口,最终没过我们的头顶。我们一直牵着彼此的手,永世不得松开。我们的身体会被泡发,会浮肿,但此刻我们是美丽的,被海水接纳的。   “今夜,我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两具尸体。”   他写完了。他瘫坐在椅子上,宛如精力被抽干。   这本新作《浪潮翻涌》终于在短短一周之内写完了。他带着疲惫,兴奋地整理手稿,准备邮寄给出版社。同时,他需要起草给编辑的邮件,向她诠释这本著作是如何精彩,务必一读。   这部作品正如同他过去的悲剧美学一般,让人惋惜这感人至深的,却又满含青少年冲动的爱情。   他感到自己如在溺水前成功被救援队从海水中打捞上岸一般,重新有了第二次生命。   他又一次作为一名创作者活了过来。      不久,十号诊所又收到了卡茨寄来的包裹。   依旧是一本签好名的,还没有出版的书。   《浪潮翻涌》。知里念着封面上的名字。   她翻看了起来。这本书讲述的内容比《于正确的行星》更令人揪心:一对互相喜欢的情侣家道中落,难以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最终在互相表白之后选择一起投海自尽的故事。   投海自尽,对日本人来说多么熟悉的概念。   之前的故事中死亡多是意外事故或命中注定,但选择殉情确实是在卡茨的著作中第一次出现。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取药了。”卡茨在诊室里说道。   “呃……为什么?”赫特温问。   “因为我不再需要它们了。我已经能够自行解决我的疾病了。”卡茨充满自信。   “不,不可以。”九冷眼旁观,“你现在的情况,一旦停药极有可能复发。”   “可那个姑娘的暴露疗法很有效!我也确实创造出了好的作品。”卡茨激动起来。   “怎么说呢……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下次可以不来,但是这种药物需要长期吃才有效。等到发病的时候再吃会来不及的。这对你来说也是种痛苦。”赫特温思索了一会,“但不吃药最大的损失就是写不出小说,这个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我认为可以等到你觉得不适的时候再来复诊。”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暂时不吃药,等写不出小说的时候再来?”卡茨看向赫特温。   “呃,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赫特温点头,“九医生呢?”   “如果你执意这样,我们也无法阻止。”九回答。   “那么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卡茨微笑着。   “再见。记得取药。”赫特温挥手与他道别。   写不出小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赫特温想着。最多就是在空白稿纸前挠破脑袋罢了。      天空飘着些小雨,淋湿了窗外的草坪。几只麻雀栖息在枝头躲雨,寻找着不多的树叶。街道上没有车辆经过,大多数人都在家中休憩。   卡茨在家中点着壁炉,躺在摇椅上,手中翻动着他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上个世纪的好货。   收音机播放着流行音乐,空气中满是嘈杂的声响与潮湿的水汽,甚至能听见回音。   不知不觉间,音乐的曲调变为了新闻报道:“昨晚,在昆西湾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年轻尸体。”   听到“昆西湾”与“尸体”的关键词,卡茨警觉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初步猜测该案件为自杀,警方正在联络亲属,寻求进一步调查……”   这一则消息瞬间点燃了卡茨那条敏感的神经。书籍落在地上,他动弹不得,被突然的消息击晕。   那个他最害怕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他继续听着,听着新闻报道的细节。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地点,一模一样的死法。   他确实写死了两个人。   这瞬间恍如隔世,他的胸口一沉,恐惧的泪水夺框而出。   他必须为这场案件负责。   他曾经写下的自杀场景是多么柔美,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死亡案例就多么残忍。   他应该向读者与家属道歉吗?他应该去找警方自首吗?或许是的。   如果他按照之前那样写幸福的结局,那么这两个人就不会死。   是他,用打字机,亲手杀死了他们。   一旦他试图违背心里的那个规律,他便感到生不如死的痛苦。如果遵守规律,规律又会不断增殖,夺去他能够书写的所有词语。   这是个无解的局。   卡茨此刻感到无比后悔之前做下的一切决定。只要他当时没有出于自己的一己私欲写下这样的结局,或者声明这是个虚假的故事,或者安排他们被救了回来,那两个孩子都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规律是不可违背的。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吗?”小雨中,赫特温开着车,问着坐在后排的知里。   “确定。当时给我邮寄小说的地址就是这里。”知里看着窗外,雨水拍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前排,赫特温坐在驾驶座开车,九稳当地坐在副驾。后排,知里双手放在膝上,突触被迫绑在儿童安全椅里,手臂交叉。以她的年纪她必须坐在安全椅上。后备箱里放着九的狙击枪。   最终他们于一座别墅前停车。   别墅外墙的红砖上遍布金属,回字形的结晶盖满了墙壁,发出翠绿色的金属光泽。结晶层层叠叠,如方形的树叶,在雨中折射,化作永远无法逃出的长廊。   幸好这附近的别墅隔得较远,不然让人见到这幅景象就麻烦了。   赫特温首先冲至门前,门从内部反锁,无法打开。   “门打不开。”赫特温猛击大门,“想办法走窗户。”   “我有办法。”知里摘下项链,于是手中的红色水晶变为了一把带有尖头的安全锤。   随着落地窗玻璃迸裂,他们终于得以进入客厅。房间内部已经被增殖的晶体布满,绿色的回形结晶爬上墙壁与天花板,如同身处外星世界。   “往里走,本体肯定还在里面!应该在书房!”赫特温立刻撞开满是结晶的门,踏进迷幻的绿色回廊。   他们脚下全是方形结晶,必须小心寻找踏足之地。偶然踩碎结晶,还能看见破裂处漆黑的断面。   书房里,已然是绿色结晶的海洋,书架、壁炉、摇椅、甚至尸体,都被结晶完全覆盖。那颗发着光的六面立方体悬浮在中央,每一面如阶梯般凹陷,深不可测。   九拿出艾司西酞普兰子弹,上膛,对准,发射。   子弹带起的风直接将沿途的结晶击碎、瓦解,最终直接命中那颗核心。可核心只是外表有些损伤,没能成功击穿它。   赫特温将镰刀放低,绕着自身转一大圈收割,于是结晶碎裂,清出了一片圆形空地。   结晶试图继续朝着空地蔓延,突触朝结晶开了数枪。虽然无法击穿结晶,但仍然有效阻止了结晶继续扩张。   知里手中的红水晶变为了一把鲜红打刀,同赫特温朝着核心跑去。   赫特温刚跳起来,用手中镰刀劈向核心,那核心变发出剧烈震动。震动产生的力量直接将赫特温弹到了满是晶体的墙壁上,扎着他背部生疼。   知里也没能躲过,被压在地上,差点被结晶硌伤。不过她迅速反应过来,反手砍了一刀。这一刀效果出奇的强,如同热刀切黄油般,那颗核心就被砍出了较深的伤痕。   “效果不错。”知里说道。   “可能是因为焦虑症与强迫症同属焦虑障碍吧。”九又一次开枪。   赫特温继续冲上去,他身后是九的子弹与突触开枪的声响。接着又是一次斩击,直接切下了核心的一角。   知里手中的打刀燃着虚无的火焰,砍向核心刚才被砍下的断面,竟直接将核心劈成两半。核心的中央是一块发光的白点,外面的金属是它的壳。   九抓住机会,拉满功率朝着核心中间暴露出的白色光点开了一枪。   “轰!”   所有子弹被一次打出,弹夹被完全清空。   与此同时,核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震波攻击。   子弹并没有受到震波影响,而是直朝着核心而去,直接击穿了白色的光点。   随后,外面的壳爆裂开来,所有地面与墙壁上的结晶瞬间化作齑粉,绿色的金属粉尘在空中折射,又瞬间消失,不留一点痕迹。   看向那个摇椅上的尸体,卡茨的脸上正写满了惊讶与痛苦。想必死前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坏消息。很快他的尸体也会消失,所以不用特地埋葬。   “收工。”突触急着回到车上去。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赫特温收起镰刀,看着卡茨的尸体。如果当时他没有支持卡茨停药,是不是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呢?   知里则疯狂地搜寻着书桌里每本小说的残稿。她是如此深爱他创作的那些故事,即使世界要剥夺他的存在痕迹,她也拼命地想要对抗这个世界。   她抱着稿纸,直到稿纸沉重到她再也抱不动为止。她不禁开始哭泣,泪水落在稿纸之上。   九站在一旁,轻轻地拍打知里的肩膀。   窗外雨一直下。
《十号诊所》第七章 创伤后应激障碍与钢铁《十号诊所》第五章 多重人格与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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