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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23,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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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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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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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两点的波士顿,依旧灯火通明。   平日里随着风动而喧嚣的植物,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家麻雀与北美红雀在窝中早已入眠。路灯照耀着空虚的沉默,即便偶尔有车辆经过,但这没有对白的世界依旧是静默的。几头孤狼野犬在城市间翻着垃圾桶,这是它们求生的方式。远处时不时传来狼的嚎叫声。流浪汉随意地躺在街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没人会上前检查。祈祷他们今天的尸体不会发烂,引来更多的狼群。   从马萨诸塞艺术学校的工作室里放眼望去,这一副混乱的日常尽收眼底。七月的学校里灯火稀疏,仅有两三间工作室亮着。室内,两名学生正在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泰勒看着空白的画布,无处下笔。空气中颜料的刺激味道笼罩着他。他耳边嗡鸣,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涣散。旁边与他一同熬夜的莱利此时正在沙发上喝着红牛,他身边是满地的各种能量饮料罐。   面对着空无一物的画布,泰勒无法下笔,他不敢下笔。   他的作品曾经是结构主义的典型代表:用点、线、面概括一切,如同世界是个运转良好的器械,万物都可以归于整齐的图形。   可现在他的线条却越来越情绪化了,或者说,他画不出直线了。   这对于他来说就是突然残废一般,他恐怕要无法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了。   这一次他们创作的主题是“毁坏”。   “人类生来就有毁坏欲。”一群学生摆好板凳与画材围着教授,听教授宣讲,“幼年的婴儿会执着于拆散什么东西,这是他们探索世界的方式。而弗洛伊德曾提出与生本能同时存在的死本能,这两种本能共同交织构成了人类的所有选择……”   “这一次的题目是用画作表现‘毁坏’。”教授布置了这阶段的新题目。   学生们开始寻找灵感,而莱利此刻伸到泰勒身旁:“你觉得教授为什么这次布置这个题目?”   “不知道,可能做梦梦到的吧。”泰勒面无表情。   “我偷偷看了你的草稿本,我觉得你的新画风挺适合这个主题的。”莱利嘴角带着一抹笑。   听到莱利偷看了自己的草稿本,泰勒不由得瞪了莱利一眼:“不要乱翻别人的东西。”   莱利无奈地移开目光:“好吧。我只是看你最近很焦虑,想鼓励你一下。”   泰勒不由得苦笑。所谓的“新画风”不过是线条扭曲的畸形产物罢了。他向往的是整齐划一的图形,富含韵律的线条,而不是一团阴暗的涂鸦。   他审视着空白的画布,任何试图留痕的尝试都失败了。他脑里空空如也,对“毁坏”没有任何概念。   要画什么的毁坏呢?打碎的玻璃杯?干枯的植物?古老的遗迹?   不,这些都不是他想画的。他感到前方还有更贴切更壮烈的题材在等着他。   时间一直延伸到凌晨两点,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要创作什么。   或许创作与毁坏本就对立,而他们在此刻又同为一体。
  清晨,整座城市逐渐苏醒过来。最先醒来的是麻雀,然后是地铁、码头,再是商铺。城市水泥的心脏开始搏动,沿着名为街道的血管输送车流。路灯不知何时已然熄灭,红砖墙依然不语,只是在路旁悄然伫立。   窗外,空气氤氲,难以看见远方的高楼大厦。玻璃上挂着一层水雾,使原本就难看清的外界更加模糊。   厨房里,突触正在煮一壶咖啡。她有早上喝咖啡的习惯,尽管赫特温一再强调她不可以喝咖啡,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变小到7岁,但她对咖啡因的瘾却早已染上,无法缓解。   餐桌上,九与知里正吃着刚烤好的面包片。味道虽然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无聊,但是刚好适合作为从日本向美国饮食过渡的桥梁。   “这时候要是来杯绿茶就好了。”九感叹着。   “冰箱里有亚利桑那冰绿茶。”知里安抚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不,那不是绿茶,充其量只是甜水。”九明显有些水土不服,“我想要那种亚洲超市里,陈列在货架上的绿茶叶泡出的茶。”   “或许来杯咖啡呢。”突触从厨房走出,手里端着一杯加满冰块的咖啡。   九看到突触手中的咖啡,并没有着急没收,只是冷冷的对她说:“过量咖啡因会影响你的注意力和晚上的睡眠质量。”   “刺激大脑有什么错?让这个小脑瓜活跃起来不是好事么?”突触灌了一口咖啡。   赫特温从三楼走到二楼的起居室,看到所有人都到齐了,只有自己睡了个懒觉,不由得脸红。   他也顾不上突触正在喝咖啡,对九说道:“九医生,在这里还住的惯吗?”   “还行,只是缺很多东西。”九咬了一口快变硬的烤面包。   “需要什么我可以开车带你们去附近超市买。”他看向二人的早餐,“只吃烤面包不要紧吗?要不我去给你们买点贝果回来?”   “诶?可以吗?”知里两眼放光,“我还没吃过贝果呢。九桑,要不一起试一下?”   “……那就拜托你了。”九无奈就范。   “好!诊所附近就有一家Dunkin'和面包店,连开车都用不着,走着就能去。”赫特温立刻动身出发。   “记得给我也带一份!”突触对着下楼的赫特温说道。      今天的地铁格外忙碌。人们挤在一起,如同罐装沙丁鱼。开足了冷气的车厢几乎要把人冻伤,让地铁更像一个生鲜柜台。光线忽明忽暗,有时强得刺眼,有时弱得无法视物。泰勒背着巨大的作品集包,不安地挤在人群中。空气愈发浑浊,憋得人近乎缺氧。他看向窗外,眼前时不时闪过隧道内的信号灯。或许抬头是个更好的选择,可顶部也只是各色广告与联系电话。信息的世界纷纷扰扰,将他完全笼罩,他无路可逃。   这就是绿线的常态。令人叹息,可谁又有的选呢?   泰勒正赶着去上今天的课程,他只能祈祷地铁千万不要出现意外,他已经担不起任何意外了。   可就在此时,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地铁急刹车滑出去一阵,最终停留在漆黑的轨道里。   先是一阵极其模糊的广播,然后列车门被打开。随着人们窸窣的声音,他终于明白了情况:又有流浪汉跳下站台了,为了安全,这片区域的电力暂时被切断。   泰勒心理暗暗骂着,他一个箭步,背着作品集开始狂奔,他跑出满是电缆与管道的隧道,跑出地铁站,继续在街上奔跑着。   他跑着、跑着,世界开始在他脚下旋转,他预感到了什么。他听见了地球的脉搏,正在他的脚下鼓动。他看向远处,地平线上升起的不再是太阳,而是某种破裂的预兆。阳光照进地狱,这里遍地哀嚎。   崩坏开始了,它先从地平线而来,再是海岸,然后是街道。街道里密布红色的丝线,似蛇一般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它将以海啸的形式出现,淹没整座城市,整片大陆,它的怒火永不止息。海洋将浸满红色,那是全城人的血。   世界要毁灭了。泰勒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鱼群裂成两半,天空的鸟群宣告着末日降临,朝他吠叫的野狗闻到了他身上的死尸气味。他感到自己的内外完全反过来了,内脏裸露在外,眼球看向肋骨。他想抓挠,想止住并不存在的出血,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在人流中原地蹲了下来,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头。仿佛这样就能免受末日的威胁。   大楼倾塌,地面龟裂,人们在喊叫,人们在求饶。天空降下火雨,烈火覆盖整所学校,同学和老师们都会死在这场火灾中。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们。   这想法太可怕了。   可这图像正如预言一般死死镌刻在他的脑海中。所有人都无法逃离,万物都彻底崩塌,人类用几万年建立起的秩序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骨骼发出阵阵幻痛,心脏猛烈地跳动着,他从未感到有这般恐惧。仿佛从高层坠落,永远无法触底,被拉扯,被撕裂,又被重新组合。他变成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或许都活不久了。   在地狱的底端,眼前垂下一只手。顺着手掌望去,那是一个金发白人男性。他另一只手拎着Dunkin'的咖啡和半打贝果,穿着一件海军蓝背心和短袖衬衫,脚踩着运动鞋,和他一样蹲着。最特别的是,他长着一蓝一紫两只眼睛。   “我是精神科医生,我的诊所就在附近。要去坐一会吗?”他说。   泰勒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这个人,但在世界都要崩塌的恐惧前,有什么比这更可怖的呢?   他缓缓起身,跟随着这个男人走去了他的诊所。   一路上他们不言语,泰勒感到自己和面前这个男人隔着一层膜,仿佛被孤立于这个世界之外。   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找到了暂时的庇护所。      “怎么可以这样?这太冒进了!”九在诊疗室里训斥着赫特温,“如果他当时攻击你该怎么办?如果他当时不小心伤到自己了该怎么办?”   “我知道,但是我这不是看他需要帮助嘛。”赫特温试图反驳,“我能看到那只怪物在他的头顶盘旋。”   面对不知所措的泰勒,知里递上一个贝果:“赫特温医生刚买回来的,要吃吗?”   “不用,谢谢。”泰勒回答。   他看着正在争论的九与赫特温两人,猛地想起刚才的体验,与教授布置的题目。   “毁坏”。   泰勒意识到,或许这就是那个他一直想画的主题。有什么比全人类都在一场天劫中毁坏更震撼呢?   他赶紧从作品集包里掏出草稿本,开始涂鸦起来。他想画带血的夕阳、滔天的巨浪、撕裂的地面、猛烈的火雨,他在纸上描绘着,扭曲的线条恰好表现这混乱的一切。   他原本视为缺陷的风格在此刻与他自己融为一体,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感谢自己这突然被击中般的神秘体验,也感谢自己那双连直线都画不出来的手。   “你是美术生?”知里看着他的草稿本问道。   “我是BFA学生。”他回答。   “他应该是精神分裂症。”赫特温对九说道。   “你怎么确信?”九没法相信面前这个年轻的无证医生。   “我在医院里见过无数名精神分裂症患者了,他是不是我一看便知。”赫特温如此笃定。   “好吧,他刚才经历的确实类似精神分裂症的世界没落体验。”九低头沉思。   许久,他对赫特温说道:“奥氮平10mg,每天。”   赫特温坐下来,在嗡嗡的电脑运行声中打开旧电脑的电子处方系统,对泰勒问道:“你叫什么?”   “泰勒·马修。”   赫特温输入病历,选中对应药物,并点击发送处方。他轻声说道:“去最近的CVS取药,那里应该可以用你的保险。现在走过去他们应该刚好把药配好。”   泰勒正要起身,知里对她说道:“我陪你去。”   “好,快去快回。”九对扶着泰勒出门的知里说。   他们一起走了几英里路,从联邦大道走到长木医学区,中途他们掠过那些曾看到过泰勒崩溃的人群,但他们漠不关心,仿佛刚才的崩溃不曾发生过一般。最终二人抵达了马萨诸塞艺术学校。   “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陪我。”泰勒对知里说。   知里用生疏的英语回答:“我看了你的画,好像看到了你所见的那个世界。那一定很痛苦……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泰勒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稿纸,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久,他将一副肖像画递给知里。   “我没什么能报答的,我连买药都费劲……所以我只能送你这个了。”泰勒咬紧嘴唇。   画上是一位亚洲长相的年轻女性,顶着短发公主切,眼神中蕴含着深不见底的温柔。灰色的铅笔与扭曲的线条,共同构成了这幅画作。即使他无法再掌控自己笔下的线条,他依然用力描绘着眼前这位少女。   “我想我们应该再见了。”知里说道。   “再见。”   泰勒看着知里远去的身影,手里握着刚开的药瓶。阳光下橙色的药瓶是如此鲜艳。   刚才全世界在他面前毁灭的印象历历在目。   他收起草稿本,走进了教室。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晚。万籁俱寂,只有猫头鹰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街上除了流浪汉以外空无一人,整座城市在巨大的沉默中看似沉沉睡去。街灯时而闪烁,警示着任何试图在凌晨穿行于街道的潜在受害者。或有醉汉和打手正潜伏在阴影中,等待着哪位倒霉蛋,再打劫捞上一笔。   今晚估计又只能等到凌晨五点再回家了。泰勒想着。   此刻他正与莱利一起熬着大夜,喝着红牛,赶工画着教授布置的主题。他笔下扭曲的线条按束排列,勉强构成了一些直线,如同干枯的树枝。他的画作极为抽象,隐隐能看到地平线外的恐怖世界。   他看向莱利的作品,莱利依然保持着他的写实主义风格,画布上有着冰冷的枪械,受伤的人与哭泣的孩童。   “你在画什么?”泰勒问道。   “画战争。反战主题永远不会出错。”莱利看着泰勒的作品,“我也想问你,你在画什么?”   “呃……画天灾。”泰勒不敢说自己画的是自己亲眼所见的末日,只好找个类似的题材糊弄过去。   “是吗……那我们还挺相似的。”莱利端详着泰勒那粗犷的线条,“你现在的风格变化真大,我还记得你以前拿三角形拼凑一切的时候。说实话,这风格看上去真吓人。我有些担心你,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他这句提问是什么意思?他不喜欢我现在的风格吗?还有,他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作品?除非……   “我现在是什么风格和你无关。”泰勒突然板着脸,“你最好不要打那方面的主意,原创性才是艺术家的美德。”   “你在说什么?”莱利被这通指责说懵了,“我只是很担心你,而且我从来没想过要抄袭你的作品。”   “不用你关心。”泰勒冷冷地看着他,“等到时候在评图会上,教授会为我主持公道的。”   他从未想过,面前这位曾与他共同创作,共同玩耍的朋友居然会想到要模仿自己。他好不容易抓住了这神启般的体验,他不会放任任何人夺走它。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好吧。”莱利收起他关心的目光,“假如你有需要的话,我一直都在。”说罢,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隔间。   莱利看着自己的作品沉思着。他刚刚亲自赶走了自己的好朋友,现在这幅画就是他唯一可依靠的东西了。画上破坏性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再看一眼就如同回到了今天早上那场在人群当中的崩溃一般。   他继续创作着,夜越来越深,又越来越浅。直到夏季早些来临的白昼刺入双眼,鸟群们叽叽喳喳地聚众喧哗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周五是教授参与评图会的日子。   学生们忙着将自己的作品贴在墙上。作品画风各异,从最写实的到最抽象的,从最可爱到最恐怖的,在横向的风格光谱中呈现万物。学生们趁着教授还没来都在聊着天,从八卦聊到日常。   学生们呈现的画作内容也千奇百怪,有被火焰烧毁的信件,有被雨水冲刷的墓碑,还有那幅经典的融化时钟。几十种“毁坏”聚集在一起,想必能爆发去极大的能量。   泰勒将自己的作品贴在角落,不想与任何人比较。   同时,莱利把他的画贴在了墙的中央,显得如此引人瞩目。   教授终于来了,他环视了墙壁一圈,开始领着学生按十二点方向顺时针评价作品。   “这个作品很无聊。你可以更释放一点。”   “我看不懂你想要表达什么。”   “我看不到你的想法。这种作品只是浪费画布。”   教授如此说道。   当他评价到泰勒的作品时,他停下了脚步。   “你叫泰勒·马修,对吧?”教授看着泰勒,“我认识你,你之前是画结构主义的。”   教授看着这幅颜料缩在一团,线条扭曲的画问道:“你这幅画想呈现的是什么?”   “是天灾的毁坏。”泰勒回答。   “为什么不用你之前的那种风格来呈现呢?你现在的风格有些过于刻板印象,过于讨好观众了。”教授下达修改指示。   泰勒一愣神,随后赶忙回答:“抱歉,我本来想尝试换一种风格的。”   随着教授和同学走远,他凝视着画上肮脏的颜料。这幅画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画上是渗出血液的城市,不眠的猛兽与那双看到了这一切的预言之眼。这些真的如教授所说是在“讨好观众”吗?   他突然听见耳边教授说道:“这就是垃圾,没有任何艺术价值。”   他转过身,教授正在评价另一个人的作品。   他确信刚才的话是教授说给自己听的,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教授能在他耳边说话。他只好怒眼瞪着教授。   远处,莱利的作品围着许多人,他们熙熙攘攘,评点着这幅作品。反战确实是一个好主题,毕竟是全人类的心愿,谁都可以来评论几句。   而可怕的末日是没人愿意直面的。   评图会又持续了几个小时,几位学生过来又补充了几句,内容除了“看不懂”“不舒服”以外就没什么了。   当评图会结束,莱利帮忙收拾作品。他和其他学生们有说有笑,帮着他们将作品从墙上取下,再放进作品集包里。   当他走近泰勒的时候,他看到泰勒脸上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那是张被抽干了情绪的脸,不会有一丝悲喜。   “恭喜。”泰勒先开了口,“你的作品今天最受欢迎吧。”   这没有感情的语气与平时的泰勒完全不同,听不出是真心表扬还是阴阳怪气。   “泰勒,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好吗?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莱利腔调里带着央求。   “没什么,只是羡慕你能够受人喜欢罢了。”泰勒回答。   他知道,人们都希望他回到过去的样子。他的朋友、教授、甚至过去的自己,都在期待他能够如过去一般,可控、听话、没有任何风险。最好他能够成为他笔下的线条,一板一眼,只懂得操控基础的图形。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他的思维长成了未经打理的枝叶,他的心跳潜藏着无法理解的电波,不容许他思索除混乱外的一切选项。   “不要再逼我回到过去了。我做不到。”泰勒依然是那副无生机的语调,对着莱利说。   “好,我不会逼你的。”莱利回答。   可泰勒始终摆着了无生趣的表情,眼里满是不信任。   莱利知道,他们之间的友谊终究出现了裂痕。      周五是披萨夜。   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摆着达美乐的外卖盒,里面躺着洒满菠萝和香肠的夏威夷披萨。突触正趴在一旁,手里拿着其中一块,吃在嘴里,菠萝的甜味与芝士的咸香交织,即便是廉价的食品也能满足渴望热量的口腹之欲。空气中满是烤芝士的气味,盖过了原本的木质调香薰。   赫特温也拿着一块披萨,但久久不肯咬下。他看着超大份的披萨说道“要是知里他们在就好了,她肯定喜欢这个。”   “是啊。但谁让他们有事出去了呢,说什么‘有重要的东西忘在了之前那个出租屋没拿。’就不能把东西都准备好再过来吗?”突触嚼着披萨说道。   赫特温看向窗外,晚上的城市本就危险,他们二人又人生地不熟,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大年纪学者,真的不会出意外吗?   来自地下一楼诊所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思索。   赫特温放下手中的披萨,拿了几张餐巾纸,一边抹去手中的油脂一边往诊所赶。   他接起座机电话:“您好,十号诊所。”   “医生……医生……”电话另一头是泰勒的声音。   “怎么了?”赫特温问道。   “医生……我要疯了……我的脑袋要炸开了。救命……”电话那头随后传来奇异的,某种生物活动的声音。   这应该不是普通的惊恐发作。赫特温意识到。   幸好之前知里曾告诉他泰勒的学校名字,他放下电话,立刻爬回一楼,对突触说:“来活了。准备出门。”   “至少让我把这块披萨吃完吧。”突触语气中带着不满。   “没有空了,我们现在就去马萨艺术学校。”赫特温已经走到了前门,换上鞋子。   “艺术学校?那个美术生又出事了?”突触问道。   “对,带上你的枪,我们出发。”赫特温打开大门,迎着夜色走去。      晚上的工作室是那么让人熟悉。   今晚,工作室里只有泰勒一人。   这是他独角戏的舞台。没有会抄袭他的朋友,没有语言恶毒的教授,没有庸俗的看客。   可他依然过不去那道坎。   他如此努力的想用三角形与四边形构造同样的混乱,可这一切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儿童在摆弄七巧板而已。   既然教授已经开口,那么为了拿到学分,他不得不向着那个方向努力。   无论他如何想要重现之前的风格,他笔下的线条都越发扭曲。他的每一笔都仿佛在嘲笑着他,嘲笑着无法达成任何目标的他。   他再一次拾起鲜艳的颜料,努力盖过原先阴暗的颜色,可他们只会融合在一起,变为更肮脏的色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回不去了。   于是他笑了,他在空旷的工作室里笑了。笑得愈发大声,笑得自己也止不住。   过去的那个他已经彻底死掉了,他在自己的葬礼上笑得如此猖狂。   他把画布往旁边一扔,笑着拿出一张新的画布。他要完成一场神圣的复活仪式。   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他听见有人说:   “我要拿走你的作品。”   “你这是在创造垃圾。”   “别画了,没有意义。”   他迎着这些声音继续创作,画着扭曲的图形。   “我从未把你当朋友过。”   “这种水平只会留级。”   “你和你的作品一样,一文不值。”   他的手越来越抖,线条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你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人。”   “为什么不按原本的风格来?”   “我讨厌你现在的样子。”   最终“啪嗒”一声,画笔掉落在他身边。   他不由得捂住耳朵,试图隔绝这些声音。可他们却钻入耳蜗,愈发深入,仿佛透过骨传导一般,拒绝了他的拒绝。   他看见了世界再一次陨落的画面,色彩流动其中,宛如印象派画作。这微型的世界就连毁灭也是如此美丽。随后色彩被巨兽吞没,他们爬行,他们游动。这个世界又一次毁灭了,他意识到。   铅灰与油画颜料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直面这种恐惧,看着自己与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他感到了强烈的用画笔从下巴刺入大脑的冲动,但他同时也知道这意味着死亡。   天穹之下所有的人们在祈祷着,在恳求着,希望从这片无穷的苦难之海中解脱。这世上绝不存在任何神灵,因祂们对此等灾厄的无视。所以万物将回到那个喧嚣的,万籁俱寂的最初去,以绝对的毁灭为形式。   他感到自己全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想起自己的包里有着上次去药房拿的药瓶。他拿出药瓶,颤抖着把药全部倒在手里。可他的手实在是抖得太厉害了,药物全部洒在了地面,地板上如同绽放开了数朵小小的白色鲜花。   他现在连弯腰捡药都做不到。他浑身僵直,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他不自主地开始流泪,泪水并非源自悲伤,只不过是生理性的泪水。声音仍在他耳边私语,诅咒着他的余生。   他失去了一切,他的朋友,他的才华,他的未来,全部连同他的作品被扔进垃圾堆。   或许他是时候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但在这之前,他想起来,他至少应该联系两位重要的人。   他僵硬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莱利的电话。      赫特温与突触气喘吁吁地赶到艺术学校的楼下,在那扇玻璃幕墙前,刚好遇到了同时抵达,睡衣上仅仅套了件卫衣的莱利。   “你们也是泰勒叫来的?那跟我来吧,我知道他在哪个工作室。”莱利急着在前面带路。   “快,跟上。”突触的短腿一点也不输这些年轻人。   赫特温作为常年久坐的医生,他跑得最慢,只好跑一会歇一会。   他们一路跑到了工作室门前,可工作室里传来了奇异的动物叫声,那叫声如同奸笑,在走廊里回荡。   莱利最先推开门,于是他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场景。   一只巨大的,长着鱼尾巴和三对翅膀的山羊在工作室里肆虐。扭曲的山羊角直冲天际,它煽动着翅膀,挥舞着鱼尾,将整个工作室搅得一团乱麻。   “这是……什么?”莱利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生物。   “这是精神分裂症的离序。”后来居上的赫特温说道。   “那……那泰勒呢?泰勒去哪了?”莱利心急地四处环视,最终目光停留在了泰勒的工作室隔间上。   泰勒如同被羽化后的茧一般裂开,看不见他的内脏,只剩一具空壳。临死前他正死死握着画笔,面前的画布上画着混乱的色块,无法看出他试图描绘什么。   “你先出去吧,我怕它伤到你。”赫特温对莱利说道。   莱利在目睹亲友变成怪物的极大的震撼中无法自拔,他只能不知不觉中被赫特温请出去。他这两年来最亲近最信赖的朋友,以一种极其意想不到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赫特温看着面前这个巨物,挥了挥手,从他的袖口里伸出粘稠又漆黑的液态物质。那阴暗的情感在空中缓慢成型,最终变为一把镶嵌枯骨的镰刀。突触从裙子下掏出她那把小巧的伯莱塔21A。   赫特温冲上去,挥舞着镰刀,一下便砍下这只诡异山羊的蹄子。掉落的蹄子快速腐烂并消失,可他原本受伤的切面又迅速恢复,长出了新的肉瘤,随后又变成了原先的模样。   那精神分裂症发出类似奸笑的叫声,仿佛在嘲笑赫特温的无能。   赫特温见状,他又挥动镰刀,借力跳起,顺势斩下精神分裂症的三对翅膀。同样翅膀在落地后又不久便恢复如初。   “这个精神分裂症比我想象中的要强。”赫特温说道。   “让我试试。”突触将手枪对准羊头,扣下扳机。随着一声枪响,突触成功爆头。   但它不久后那只头上的窟窿便被填补,又一次活了过来。   “它的弱点可能还在头部,你把它的头砍下来试试?”突触对赫特温说道。   “好。”赫特温将镰刀往地面一撑,便立了起来,随后将镰刀往空中一挥,成功割下精神分裂症的头。他那只方形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赫特温。   “成功了!”赫特温惊呼。   “等等,它好像还在动——”突触立在原地。   只见精神分裂症的头部开始融化,如同之前的部件一般,随后脖子断口长出肉瘤,不久便又生出一个头来。   它那新的头部似乎比原本的那个更年轻,尖角更锋利。它一仰头,便击碎了工作室的灯箱,顿时工作室暗淡了下来,只有窗外温柔明媚的月光洒在房间里。   “它的恢复速度变慢了,或许再试几次就能解决它了。”突触看着面前这只挣扎的巨兽,摸黑又开了几枪。   这几枪都准确命中脑袋,创伤的恢复速度确实在逐渐变得缓慢。   突触换了个弹匣,说:“我的武器对它造成的伤害有限,你来输出,我负责转移它的注意力。”   “收到。”赫特温握紧了镰刀,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劲,用身体带动手中的武器,如同割草般收割着它的身体部件。   赫特温疯狂地砍着,可它虽然愈合速度变慢,但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杀死。它时不时会用那双巨大的山羊蹄子踩踏,或是用那只鱼尾横扫。赫特温不懂得如何格挡,便被鱼尾扇得飞出去。   赫特温一下被打在墙壁上,剧烈的钝痛刻在骨髓,他感觉仿佛有鲜血要从口腔涌出。他同时又感到他身上有一层保护膜,让他不至于骨折或者内脏破裂,还能忍痛站起,朝着精神分裂症冲去。   突触放弃了直接攻击弱点,转而攻击周围的器具,通过这种方式来吸引精神分裂症的注意力。   这种战略奏效了,它放弃了直接攻击赫特温,转而看向子弹的落点。这给了赫特温喘息和输出的机会。   随着赫特温的进攻速度越来越快,他开始恢复不过来了。它的翅膀残缺着,鱼尾上的伤口裸露,同时失去了一只臂膀。   可是赫特温的体能有限,在休息的档口里,它一瞬间又恢复得完好如初。赫特温只是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斩落它的残肢,然后看着它再次恢复。   这场战斗恐怕要一直拖到天亮了,赫特温想着。   目前的战略也无法持续长久,它很快意识到了子弹的来源。它爬向突触,羊蹄高高举起,随后重重落下——   突触迅速闪开,可第二只蹄子已经快落到她的头上了。   这样下去突触会死。赫特温想着。   他对精神分裂症喊到:“停下!”   随着左眼如同心脏跳动般的剧烈疼痛,那只精神分裂症的羊蹄确实停在了半空中。   他还没缓过神来,又听到“咻”的一声,门口射来一束激光。激光直射精神分裂症的头部,被击中后它发出一声哀嚎,随即往一侧倒下,再也不复动弹。   赫特温疑惑地看向身旁,试图明白是谁给了它最后一击,便看到九正拿着极具科幻感的白色狙击枪站在身后。   “看来我们赶上了。”九说道。   “谢谢你,九医生。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还要处理多久。”,赫特温喘着粗气说道。   突触已经用掉了好几个弹夹。她正在重新上弹,神情冷淡得仿佛刚才要被踩死的不是自己。   九身后的知里掠过人群,走到泰勒的身旁:“他已经死掉了,对吗?”   “应该是的。”突触看着那具破裂的空壳,“这也不像是能抢救回来的样子。”   门外的莱利依然处于震惊之中,他还是没能从朋友离世的刺激中走出来。赫特温上前安慰道:“没事的,我们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莱利也只是愣神地点了点头,便一言不发地转身,一步一拐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你们刚才回去就是为了拿这个?”突触看着九手中的狙击枪说道。   “对,这是从日本那边特地带过来的。红林医生让我们带着的。”九将这把枪展示给突触看,“专门用于对离序造成伤害的武器。可以更换子弹,刚才我用的是氟哌啶醇。”   “只能对离序用吗?我还以为可以用来伤人呢。”突触略微有些失望。   “很抱歉,是的。”九将这把枪收起到收纳箱中。   “没想到九医生还会用狙击枪。”赫特温收起武器,那把镰刀又变为漆黑的液体钻回了袖口。   “离开日本之前特地训练了几天,这种新型武器非常好上手。子弹是以激光的形式发射的,没有后坐力,并且不怎么需要瞄准。”九拎着那长条状的箱子,从外面看里面像装着工具。   “九医生是怎么认出刚才那只离序是精神分裂症的?”赫特温想着刚才九提到的氟哌啶醇,问道。   “我和知里赶到诊所的时候,发现你们都不在。知里猜你们是不是在这里找那位美术生,所以我就跟过来了。”九回答。   “也就是说,你因为信任我的诊断而使用了抗精神病药吗?”赫特温感到有些惊讶。   “是的。如果刚才用的是别的药,都不会处理得这么快。”九点头。   赫特温快因为九的信任而哭出来了,但他看着气氛,还是选择先将泪水咽回肚子,回去再好好哭一场。他说:“我们先回诊所吧,诊所里还有没吃完的夏威夷披萨,热一热还能吃。”   “夏威夷披萨?好耶!”知里露出笑容。   “少吃点这种高热量的食品。回去我自己做饭。”九嗓音中带着几分训斥。   随着九与知里越走越远,突触牵着赫特温的手,说道:“该走了,赫特温。”   赫特温看着一片狼藉的工作室,刚才那只巨物已经完全消失。那个人也会像这样完全消失吗?赫特温想到。   “走吧。”突触说道,“我估计除了我们的所有人都会忘了他,包括他那个最亲近的朋友。”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赫特温问道   “特工的直觉。”突触回答。   他看向那幅不明所以的画,看了许久,直到突触不耐烦催促着他,他才离开了这片混乱的战场。
【2189】无法驾驭被诊断为抑郁症的下属,我作为上司是否失职?《十号诊所》第二章 抑郁症与蓝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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