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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 18,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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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行至离序门扉前
十号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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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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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特温医生离开的一周后,波士顿终于下起了雷暴雨。   猛烈的雨点敲击在红砖墙上,洗刷着历史的尘埃。羸弱的绣球花不敌雨势,落下满地花瓣。常春藤飘摇在狂风中,却仍死死附着在房屋之上。空气中沉重的水汽味越来越锋利而显著,随着远处雷声滚滚而清晰起来。   望着窗外的暴雨,亚纶不住叹了口气,从桌面拾起一盒火柴,点燃了壁炉。木材在火焰的跳动下噼啪作响,与远处雷鸣交相辉映。   壁炉的火苗让寒冷潮湿的暴雨恢复了一点夏日的暖意,使房间的温度达到了宜居的平衡点。   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现在所有的重任都背负在他的身上。这座诊所只是静默地,等待着他的主人将它唤醒,再一次见证无数故事的起承转合与生离死别。   然而恐怕他连驾驭这家座诊所的能力都没有。他没有行医执照,父亲留下的电子处方系统他也无法使用。他被自己家的财产拒之门外了。   幸好,在这场暴雨中,根本不会有人选择在此刻上门。亚纶如此盘算着。   可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亚纶透过猫眼,看到门前站着两个陌生人。他们一男一女,长着亚洲人面孔。女孩看上去很年轻,身高较矮一头,男人虽然乍一看正值青壮年,可头顶依然藏着几缕白发。女孩的眼睛与亚纶一样不普通,她长着一对浅红色的双眼。男人手中握着雨伞,身上不少地方被雨水沾湿。   女孩用很纤细的声音与带着日本口音的英语说道:“我、我们是来找赫特温医生的。”   “抱歉,赫特温医生不在,请回吧。”亚纶不得不拒绝他们。   “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女孩焦急起来,嘴唇微张,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个合适的词语。   一旁的男人说话了:“我们是受红林医生之命来调查赫特温医生失踪案的。”   听到如此消息,亚纶有些放松了警惕:“红林医生?他委托你们来的?”   “对,这位就是红林医生的女儿。”男人指向一旁的女孩。   “外面雨太大了,有事进来说吧。”亚纶打开门,将在暴雨中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放进屋。      会客室内,温暖的炉火映照在地毯上,让诊所看上去更像上世纪贵族的豪宅。墙上挂着棕褐色调的油画,与墙面几乎融为一体。二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带着亚洲人的拘谨。   “失礼了。我叫九公诚。这位是红林医生的女儿,红林知里。”九如此向亚纶介绍。   “你好,我叫亚纶,亚纶·赫特温。”   一旁的知里沉默着,只是静静地倾听他们的对话。   “有热水吗?”九问道。   “热水没有,但是有冰水。需要我来倒水吗?”   亚纶正欲起身,九连忙回答:“不用了。”   “好吧。”亚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我们是受红林医生委托来美国的。”九再一次解释,“红林医生听说赫特温医生失踪之后非常担心,但他很忙碌抽不开身,便委托我,他的同事,来调查该事件。由于他过于忙碌,所以同时拜托我照顾他未成年的女儿。”   “他为我安排了访问学者的身份,我接受了哈佛医学院的邀请,参与为期一年的跨文化精神医学研究。同时也安排了她女儿暂时在联邦学校就读。”   “所以我应该叫你九医生?”亚纶有些吃惊。   “称呼这种东西无所谓。”九回答。   一旁的知里只是望着落地凸窗外的暴雨望得出神,让人难以琢磨她此刻正在想什么。   天空的暴雨越发张扬,密集的雨点打在窗户上,生怕要把窗户给压垮了。远处,时不时落下一道闪电,如手术刀般切开整片天空。随后是惊雷,宣示着自己作为自然的产物在这片人类造物中的主权。   亚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们失望。”   “怎么?”   亚纶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过去良久,他说到:“赫特温医生……一个星期前死掉了。”   九那张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只是一闪而过震惊的神情,又立刻追问道:“死了?怎么死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   亚纶开始与他们解释他与突触一个星期前的遭遇。      “原来如此……这样我们就可以向红林汇报了。”九低头沉思。   “是的,事情就是这样。恐怕你们刚来美国就得回去了。”亚纶叹气。   “不。我们不能只带着这个消息回去。至少我们得找到杀死赫特温医生的凶手。”九目视前方,仿佛正看着那个犯人。   亲手杀死赫特温医生的人,恐怕在阁楼玩电脑呢。这个讽刺的想法一时闯入了亚纶的脑海。可说不定当时还有机会将他救下来……   欧式落地座钟的报时声打断了赫特温的思考。现在已经12点,是午餐时间了。   他看向外面的暴雨。如果点外卖,肯定要付不少小费。放到以前,他绝对不会在乎这多出来的几美元,但现在他必须精打细算的过生活。   “呃,你们吃过饭了吗?”亚纶问道。   九没有任何反应,一旁的知里却摇了摇头。   “冰箱里还有一份披萨,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吧。”   “好的,那么拜托你了。”九点头示意。   亚纶小步跑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小份满是芝士的冷冻披萨,放进烤箱,调好温度。烤箱发出一阵令人流口水的轰鸣声,此刻所有人都成为了巴浦洛夫的狗。当香味飘得满厨房时,离美味出炉还剩3分钟。亚纶满心期待着,幻想用经典的美式饮食征服这两人的日本胃。   随着“叮”的一声,披萨热好了。亚纶戴着烘焙用手套将披萨取了出来,再拿起刀在披萨上划了几道,让这个迷你披萨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当亚纶端着盘子出来时,他看见突触正拿着小型电脑在楼梯拐角处:“做好吃的不叫我?”   “这不是等会去叫你嘛。”亚纶辩解道。   “这两位是……?”突触狐疑地看着沙发上的二人。   “忘记介绍了。这是九医生,这是红林小姐。来调查赫特温相关事宜的,和你一样。”亚纶又把视角转移到九身上,“这位是突触,FBI探员。”   “你好。”九很快就接受了面前这个小孩是FBI的事实。   “总之先吃吧。这是意大利香肠馅的,经典口味。”亚纶招呼着所有人先吃饭。   突触先拿起一块披萨塞入嘴中,刚烤好的披萨上,热芝士延展出长长几条丝线,如网般编织着高热量的世界。粘稠的芝士与有嚼劲的香肠随着松软的饼皮一起送入口中,共同谱写着工业化食物的乐章。   知里立起披萨,说道:“我开动了。”她小口咀嚼着,如同在吃饭团一般。她像一只小鸟在啄食,频率并不高,但如同遵守着音乐的节奏一般,一口一口,逐渐把三角形变为梯形。   九非常清楚这东西简直就是热量炸弹,可他们已经折腾了一个上午,急需补充能量。他拿起一块披萨,对折送入口中。这堪称披萨的标准吃法。   “既然赫特温医生去世了,那么现任诊所所长应该就是你了,对吧。”九看向亚纶。   “难说。”亚纶垂下头,“我没有行医执照,看病属于违法。而且我没法用电子处方系统,那东西需要父亲的令牌,挺复杂的。”   “你说‘复杂’?”突触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致,“你知道我之前在FBI训练过什么吗?”   “怎么?你打算破解电子处方系统?”亚纶问道。   “不止是电子处方,我还可以伪造赫特温医生的电子签名呢。那群DEA傻瓜绝对不会发现的。”突触摆出一副骄傲自满的神态来。   伪造电子签名?偷用电子令牌?这意味着……   “这可是联邦重罪!”亚纶说道。   “犯罪的前提是要被发现,不是吗,‘赫特温医生’?”突触如此调戏。   亚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诊所是他唯一的经济来源。他为了生计,根本没得选。   “走吧,去诊所。我刚好带了电脑。”突触嚼下了披萨边缘的最后一块面包,便拿起电脑,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      “好了,搞定。”突触将电脑连接上诊疗室里的电脑后,敲了一些指令,随后在漫长的注入攻击后,系统成功被骇入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赫特温医生了。”突触对赫特温说。   “可、可我根本没什么实际诊察开药的经验——”赫特温有些紧张。   “我可以指导你。我在精神科干了至少有30年了。”一旁的九说道。   许久沉默着的知里也开口了:“我可以干一些没什么人干的杂活。”   “谢、谢谢大家。”赫特温看到大家为了运营起这座诊所而努力,不由得泪水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谢什么,你那只怪眼睛哭起来真难看。”突触没好气地说着。   赫特温抹去眼泪,收起过于激动的情绪,向今天刚来这里的两位问道:“你们要住在这里么?赫特温医生的房间刚空出来。”   “那么承蒙您关照了。”九鞠了一躬。   “我先带你们去三楼的卧室,突触,这期间你就好好待着,别捣乱。”赫特温在前领着二人,对身后那个带着大蝴蝶结的女孩说。   “嗯嗯,叔叔快去,我不会捣乱的。”突触夹着嗓音,目送三人离开。   穿过走廊,顺着楼梯间里旋转的楼梯,旧木板在踩踏中发出吱呀的响声。从负一楼爬到三楼,就是曾经赫特温与他父亲的卧室。   “这就是卧室了。”赫特温打开房门。   温暖的木质色调中和了窗外的寒冷,这间房间宛如狂风暴雨中的庇护所。复杂的雕刻纹路布满了各个家具:双人床、座钟、书桌……使本就高级的木材变得更加富有质感。落地台灯此刻熄灭着,如果打开,应该能照亮一片空气中的尘埃。铁架吊灯带着复古的气息。这里如同上世纪文豪的卧室。   知里的眼里满是期待,她要在这般精致如艺术品的房间内住上一整年。   “你们先熟悉下环境,我去楼下找突触。”赫特温仰视着比他高接近一英尺的九说道,随后赶着下楼梯。   当他折返回诊疗室时,突触已经消失了。   赫特温又不得不像个操心的家长一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寻找着——候诊室、档案室、前厅、后厅,最终在后厅的私人书房里找到了她。   她此刻脚下垫着好几本大部头,书本摞在一起,形成了阶梯。她踮起脚,努力去够书架上那本《认知神经科学》。   赫特温正准备将她抱起,可他无意间看到突触脚下垫着一本《失语症》。   “你怎么可以用这本书垫脚!”赫特温心急如焚,将突触抱离这座书本构成的阶梯。   “垫个脚怎么了嘛,书就是拿来用的,至于怎么用你别管。”突触如此狡辩。   “你可以用其他所有书垫脚,唯独这本不行。”赫特温训斥道。   “为什么?”突触有些疑惑。   “这是对于我父母来说很重要的东西,我不允许你弄脏它。”赫特温擦去书本上的脚印。   “哦?有多重要?”突触被赫特温这样大的反应勾起了兴趣。   “这、这是定情信物!”赫特温有些脸红,焦急地想把书整理干净。   “听上去有故事,给我讲讲吧,我想听听你那无能父亲的对象是什么样的。”突触嘲讽着。   “……行吧。”赫特温犹豫了一会,翻开那本书,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与注释,回忆道,“那是几十年前波士顿的一个冬日——”      波士顿几乎有半年都淹没在雪中。光秃秃的橡树上挂着雪花,悄悄托起这座城市沉默的冷漠。行人们个个健步如飞,他们的心也如同雪花般寒冷。冰咖啡,热炉火,是后湾区每座褐色石砖房的标配。   剑桥区的哈佛书店内,年轻的赫特温医生此时还并没有那般声名显赫的成就,他只不过是普通的精神科医生,正在研究一门课题。   他伸手向书架上的《失语症》,可另一只纤细的手同时碰到了他。   顺着手掌望去,对方是一位女性,及肩膀的棕发是如此温柔,映衬出那双蓝色的眼睛,与他的眼睛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蓝眼睛如同蓝宝石般闪闪发光。   “你也要这本书吗?”赫特温率先破冰。   女人点点头:“我主修语言学,你呢?”   “我是精神科医生。”赫特温回答。   “精神科?”女人微笑着,“也是研究人类心灵的领域,不错。”   “看来我们很有缘分。”赫特温说道,“这附近有家咖啡店还不错,一起走过去吧,我请客。”   他们在雪中漫步,雪花时不时落在他们温暖的皮肤上,又很快融化。街边的行人们几乎人手一杯冰美式,即便在零华氏度以下,人们对冰咖啡的热爱依然不减。赫特温与女人并肩走着,他们时不时碰到肩膀,又时不时碰上胳膊,直到抵达咖啡店为止。赫特温替女人拉开了门,让她先一步进去。   不久,两杯冰镇滴滤咖啡被送到了二人手里。他们共同翻着同一本书。   “你看,这个病人无法说出玻璃杯的名字,这是明显的命名障碍。他的布洛卡区受损了。”赫特温指着书中一个案例说。   “不,他只是丢失了能指,而所指还在。他依然可以触摸到那个玻璃杯,使用那个玻璃杯喝水,只是失去了‘名字’的标签。”女人说道。   “这个病人的威尼克区损坏,说出的语言和精神分裂症急性发作期的语词杂拌一样。”赫特温提及了书中的又一个案例。   “可她的语言依然遵守着普遍语法,只是词汇被替换成了陌生的隐喻。如果深入研究,依然可以听懂她想要表达的含义。”   “你那套哲学理论解释不了一切。”赫特温露出一个玩味的笑。   “你那套把人看成神经信号的理论也是。”女人报以意味深长的凝视。   赫特温与这个陌生的女人吵了一个下午,他们快把各种专有名词都说了个遍,他们快无话可说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赫特温说道,“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我叫伊莎贝尔·辛克莱。”辛克莱回答。   天色逐渐暗沉,波士顿的雪却越来越猛烈。积雪如尸体一般堆积在门前,路边有些橡树被厚重的雪压断了枝叶。透过窗户,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世界,甚至令人分不清时间。看来他们暂时是无法离开这家咖啡店了。   店里开足了暖气,外面那个暴雪的世界仿佛与他们无关。等到他们把整本书都读完的时候,窗外的暴雪依然不减,甚至愈演愈烈。赫特温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的滴滤咖啡,向面前的辛克莱提问:“你是哈佛的学生吗?”   “是的。”她语气中潜藏着高知分子的骄傲,甚至傲慢。   “我也是。”赫特温回应道,“看来我们是校友。”   辛克莱不回答,只是握着赫特温请她的那杯咖啡。   她看向窗外,清扫人员迎着暴雪撒盐,铲雪车也出动了,这座城市几乎因为暴雪而瘫痪,可这也不过是波士顿的常见景象而已。这座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城市经历过了无数次暴雪,又无数次地在雪堆中巍峨耸立,成为诸多学者朝圣的目标。   可如今的雪,总是令辛克莱感到不安。   “在我四岁的时候,”辛克莱突然对赫特温说,“我的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空无一人。那时窗外同样下着这样的暴雪。我窝在被子里,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雪花是如此耀眼,如此有侵略性,光线反射要刺入我的眼睛。我无论怎么呼喊,家中连器物都不会有任何回应,如同我在与虚空对话。那是我觉得这辈子最孤独的场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一个陌生人交代这些。你听过就算了吧。”辛克莱眼里满是落寞。   赫特温叹了口气,说道:“我读博士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在夜里改着论文,再用传真机发给导师。我的导师很严苛,他总是把我的论文批得一文不值。而我无论怎么修改,他都能找到角度论证我的逻辑缺陷与证据不足。那段时间我很自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学医。那可以说是我人生最孤独的时刻了吧。”   “现在我们……扯平了?”辛克莱问道。   “算是吧。”赫特温回答。   窗外的暴雪仍在下着,狂风呼啸而过,巨大的响声吹打着窗棂。但雪总有停下的一刻,如同黑夜之后总有白昼。二人喝着冰咖啡,从喜欢的食物聊到儿时常去的公园,他们无所不聊。赫特温看着辛克莱那蓝色的眸子,他知道,他恋爱了。      “这女人真烦。”突触听完赫特温父母最初的相遇后,如此评价道,“我都没想到你还有个母亲,我以为你是你父亲生的呢。”   “嘿,注意礼貌!”赫特温忍住要暴打突触的冲动。   “好吧,好吧。”突触拖着长音,“这破书给你,我要去找那两个新人玩了。”   突触把书往地上一扔,便踏着轻快的步伐上了楼梯。   赫特温轻轻地将这本书归位,如同它从未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醒一般。它会继续躺在这里,记录着一段悲剧的开端。   随后,赫特温追随着突触的身影,踏上了台阶。   卧室里开始多出了一些生活的气息,九在使用电脑进行汇报,知里正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赫特温医生,我在书桌柜子里发现了这个。”知里看到赫特温来了,从口袋里将一个首饰盒交给了赫特温。   他打开首饰盒,里面躺着一颗长方形切割的蓝宝石吊坠,周围镶有一圈碎钻。与周围附庸的钻石不同,这颗蓝宝石的色彩是如此浓郁,皇家蓝的色调带着华贵与丰盛。即便是在阴天室内光源下,这颗宝石看上去如此深邃,内部涌动着亮蓝色的光芒。光线一旦进入,都会如水彩般温柔地晕染开来。想必这颗宝石的主人也是这般温润的人吧。   “真美啊……”知里感叹到。   可赫特温感到这颗宝石拿来不太对劲。他的左眼好像看到宝石中有着漆黑的阴影。但再眨了下眼,黑影便完全躲起来了。   “这,这个是我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赫特温回忆道。      早春,波士顿终于褪去了部分积雪,露出绿茵茵的植被。绿化带里开满了水仙与郁金香,缤纷的糖果色系让这座古老的学术之都充满了生气。   春日的查尔斯河迸发出无限活力。几只加拿大鹅在河上漂浮,有时它们会啄游客,以此宣示自己的主权。河边的草地是人类的领地,人们会在这里露营玩耍。空气中充满了草木的清新气息。   赫特温与辛克莱在滨海大道上散步。   远处,几只红尾鵟在教堂尖顶上鸣叫,惊动了一群鸟雀。加拿大鹅们时不时上岸横穿过小路,落下一地鹅毛。   辛克莱并不知道,赫特温的口袋里揣着一盒蓝宝石项链。这是他用整整三个月工资买下的。他在珠宝店里一看到这条项链,就立刻想到了她深邃的蓝眼睛。那柔和的,能接纳一切,解释一切的蓝眼睛。   “说吧,这次把我叫出来又是为了什么?”辛克莱先问道。   “没,没什么。就出来走走。”赫特温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染上了浅红。   “好吧,这条街我们已经走过八次了,不是吗?”辛克莱微笑着说道。   他们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少英里。见时机成熟,赫特温鼓起勇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   “哇。是定情信物么?”辛克莱看着他。   “算是吧。”赫特温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   他打开盒子,那颗蓝宝石在日光下闪着透亮的光。亮蓝色在底部折射,显得这颗皇家蓝蓝宝石色泽更正,更具贵族气息。深不见底的蓝在早春的气候里仿佛要溶解一般。周围碎钻的错位线条设计让它如同瞳孔一般,框住整颗宝石。   “真漂亮。”辛克莱如此回应,她偷偷贴近赫特温耳边,“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你今天说话的重音和句法与平时不一样。你真不擅长藏东西。”   赫特温一时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   “不过非常感谢你。是由你来给我戴上这个项链呢,还是我自己来戴?”   “我来戴吧。”赫特温拿起吊坠,整理好项链两头。他的手轻轻划过辛克莱的脖颈,穿过嫩滑的肌肤,最终在头发最密集处汇合。他笨拙的手扣了几次都没能戴上,那短短的一分钟仿佛临近永恒。   戴好后,他顺着链条摸上吊坠,说道“很配你的眼睛。”   “谢谢。”辛克莱回应。   阳光下,赫特温逐渐贴近辛克莱的面孔,他牵上她的手,在那两双蓝眼睛间的对视中,仿佛宇宙骤然在其中爆发。辛克莱闭上眼,等待着将要到来的那场仪式,那场象征着爱欲与混沌的仪式。   赫特温吻上她的嘴唇,两条舌尖互相试探,仿佛在口腔间跳双人舞。温暖的日光覆盖在他们身上,他们如同凝滞的雕像,或者说反过来,周围的一切都定格了。两颗孤独的心脏,此刻如发狂般跃动着,尖叫着,永不止息。   许久,他们睁开眼,松开嘴唇。   “我们要继续往前走么?”辛克莱问道。   赫特温点头。      “真浪漫啊。”知里听完感慨道。   “或许吧。”赫特温附和。   卧室的床头还放着赫特温一家三口的合影。书柜里放着几本语言学专著。以及那颗闪耀又布满阴影的蓝宝石。即便她离开了,这个房子里依然满是她的气息。   换一种说法,她的灵魂依然被困在这里。   “那为什么我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母亲呢?”突触意识到了什么,刻意问道。   赫特温沉默了一会,说道,“她在我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   知里一听这话,用生硬的英语说道:“呃……一路走好。”   突触显然不满足于这种程度的解释,继续追问道:“告诉我嘛,你妈妈怎么死的?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赫特温手里拿着自己的全家福,现在这张相片上唯一活着的人就是自己了。他明白突触的意思,如果她不知道全部故事,她是不会罢休的。   赫特温整理了一下心态,继续前面的故事:“这就要讲到他们的婚后生活……”      结婚那天,全波士顿的名流都到场参与,绚烂的烟花点燃了联邦大道的上空。香槟塔中涌出的酒水似乎无穷无尽,填满每一层的每个杯子。甜品与冷食无限供应,如同置身于一场盛大的派对。新郎新娘穿着此生再无第二次穿着的极尽奢华的礼服,在贵客间穿梭碰杯。他们在众人与神父的见证下,许下了长达永恒的诺言。   婚后不久,他们便育有一子。   产房内,赫特温夫人正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们正一层层地将她的皮肤割开,如同她曾一层层地拆解一句话的语法结构。无影灯照在她的脸上,她失去了视觉,视野沐浴在一片白色之中。仪器单调的“滴滴”声宣告着新生命将要诞生。她隐约闻到了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她知道这是自己的血管正在被电刀炙烤。   很快,在剧烈的拉扯感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那是她的孩子。可她却完全没有身为母亲的快乐。她感到麻木,不只是药剂带来的麻木,同时还有对生命降生这一事件的麻木。   术后,她暂时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但赫特温说,他有着和他们一样的蓝眼睛。   布莱根妇女医院的深夜,依然无法平静。医护人员在走廊里奔走着,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营养液沿着输液管和冰凉的针头进入身体。目之所及之处,都是术后痛苦的妇女们,时不时有护士进来按压她们的肚子排出淤血。消毒水与血液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她曾经是个小有名气的语言学家,可在此刻,她与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任何区别。她们都长着孕育生命与苦痛的子宫,完全丧失了人的尊严,插着导尿管,打着镇痛药,甚至连翻身都做不到,如同一条被掏空内脏的鱼,排列着,等待着被拣选。   窗外正下着雪,尽管不是很大,她心里依然闪回到了四岁时那个暴雪的日子。   她再一次成为了那个孤单的孩子。      赫特温,你在哪里?   为什么要抛下我?   这里好冷,好安静,冷到一切都被冻结了。   不要把我留在这无尽的寒冷当中。   求你了,赫特温……      可漫长的黑夜里,赫特温并没有出现。   绝望的情绪开始爬上她的脑海,她突然对新生活充满了恐惧。她要如何面对那个新生儿?自己会亲手杀死他吗?赫特温在那个未来里吗?   赫特温站在那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中间是宽广的海洋:工作、事务、应酬……她的感受被忽略得太久太久,以至于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感受。   出院后,她负责全职照顾孩子。   可她至今都不相信这是自己诞下的孩子。明明他与赫特温是如此相像,明明他有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   很快,昼夜不停的嚎哭与漫长的照料击碎了她。她从未想象过自己是如此脆弱。她瘫痪了,白天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如同无法被唤醒的植物人。   赫特温不得不雇佣了一位保姆来照料孩子。这确实缓解了她的压力,但疲惫与绝望却分毫不减。痛苦依然在折磨她,甚至醒来便是梦魇本身。   既然清醒的世界即是苦难,那么为何不一睡不醒呢?   这个念头一直在她的脑里徘徊。   可惜,赫特温医生应该早些发现的。他以为这只是产后导致的疲劳。   直到有一日,他推开房门,看到辛克莱悬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已经没了呼吸。闪耀的蓝宝石依然静静地躺在胸口,只是它的主人再也不会睁眼了。   这是最终的解脱,亦或是对赫特温的报复,已经没人能说得清了。      “真是悲剧啊……”知里听完,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九听完沉默许久,给出了他的分析:“你的母亲有可能患有产后抑郁。不过那个时候人们对产后抑郁认识不深,这不怪你的父亲,更不怪你。”   “母亲自缢后,我的父亲很自责,他坚持认为自己应该早点发现的。”赫特温说着。   “对了,刚才那条项链……我总觉得拿起它时会感受到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我觉得是我太敏感了……”知里补充道。   绝望的情绪?难道是……   “等下,我们现在就开车去墓地。把那条项链带上。”赫特温突然行动起来。   “为什么?”突触不解,但随即跟上。   “我刚才在吊坠里看到了抑郁症的影子,说不定项链和我妈在一起后会产生反应,因为我妈生前一直戴着这个项链。”赫特温说出了自己的推论,向着楼下走去。   “跟上吧,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在美国开车。”突触指挥着她身后的两个日本人。   “走。”九带着知里一并下楼。      众人迎着暴雨,抵达了后街附近的公墓。   此处,赫特温夫妇安静地躺在一起,这对年轻的夫妇终于得以远离许多重要的使命,只是相互依靠着,在不被打扰的地方享受死亡的寂静。   赫特温医生看向那条吊坠,蓝宝石深邃的光芒愈发暗沉,几乎看不出宝石的本色。黑色的液态阴影在其中流动,仿佛要溢出来。他抚摸上冰凉的宝石,感到仿佛要夺走温度一般寒冷。   赫特温将蓝宝石放在母亲的坟前,那蓝宝石开始如沸腾般涌动,扭曲,液化,直至其中出现了一头狼的影子。   “小心!”九关闭长伞,握紧伞柄,摆出一副战斗架势。   后方的突触也拔出了枪。   那头狼喘着粗气,看上去有些虚弱。它释放出一阵令人不悦的恶臭,随着雨点滴落,它的皮毛也逐渐在雨中融化,落在地面的泥土里。   “这是抑郁症的离序。”赫特温非常清楚这是什么。他曾在无数名抑郁症患者身上看到过这只狼。它们通常凶猛且占有欲强,盯上的猎物不会轻易松口,因这一特性而被称为“猎犬”。   可面前这只抑郁症与通常的抑郁症不太一样。   它看上去没那么有攻击性,可能是因为在项链里被困了二十多年,加上追逐的是死者的缘故。即便是死去了也能引来离序,可见辛克莱的执念之强。   “砰。”突触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抑郁症的胸口,可随着液态身体扭曲消化,那颗子弹对它没有造成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普通武器没有用,该怎么办?放任它存在只会伤害更多人。   赫特温突然想到了父亲临死前对他交代的遗言。   “要小心你的能力,小心你自己。”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有着某种强大的能力。   他伸出手,对准备扑向他们的抑郁症说道:   “停下。”   随着左眼一阵钝痛,那抑郁症居然真的停了下来。   赫特温扔下伞,在暴雨中一步步靠近那只停住的抑郁症,手指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它的额头。他感到左眼炸裂般的疼痛。   谁知它液态的身躯开始变形,赫特温听见了他的嚎叫,那是求饶的哀嚎,令他不由得汗毛倒竖。他也听见了如同骨骼断裂的声音。最终,离序变成了一把比他身高还要长的镰刀,他握着镰刀,感受着生命的重量。   “这是……”九对眼前的景象感到难以理解。   “我也不知道。”赫特温手臂一挥,那镰刀就像是被收起来一般消失了,“我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催促我触碰他,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所以你的母亲变成了一把镰刀?太酷了!谁会不喜欢耍镰刀的医生呢?”突触打趣道。   “准确来说,是我母亲的抑郁症变成了镰刀。”赫特温解释道。   知里走上前,收起那枚蓝宝石项链,将它交给赫特温:“给,我想这个应该对你很重要。”   赫特温接过项链,看向了雨中父母的坟墓,又看向来时方向的同伴们,于这生与死的缝隙里深深叹了口气,说道:“我们回家吧。今晚我叫份中餐外卖。你们想吃左宗棠鸡还是炸春卷?”   “我无所谓。”突触收起枪械。   “到时候厨房借我一下,我自己做饭。”九无奈摇头。   “我想试试左宗棠鸡的味道。”知里露出好奇的神情。   “好,好。手机就在车上,你们自己点吧。”等到四人都上了车,疲惫的赫特温终于发动了引擎,向着诊所的方向扬长而去。
《十号诊所》第三章 精神分裂症与调色盘《十号诊所》第一章 碎片与神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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